楼梯口先传来一点拖拽声。

    像有块湿布裹着硬东西,被人用脚尖一点点往上送。台阶边缘磨出细碎的沙响,间或磕一下水泥,声音不重,却能顺着楼道空腔一直顶到门口。门缝外那股潮腥味跟着涌上来,掺着旧灰和发潮木头的味道,贴在鼻腔里。

    老周把半截铁棍横了出去,压低嗓子。

    “别让它过线。”

    短发女人已经抄起靠墙那把折凳,凳腿朝下,死死抵着门槛。她额角全是汗,眼睛没往楼下看,只盯着那条被湿黑磨亮的水痕,“谁都别碰,先看清是什么。”

    陆折还蹲在门边,左掌压着那张被血泡软的薄纸,掌根到虎口一阵阵发胀。右臂勒得发木,皮带边缘咬进肉里,他却像没察觉,只把视线抬起来,越过老周的肩,盯住台阶拐角那团慢慢爬上来的影子。

    楼下男人开口了。

    “送到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皮,隔着一层黑水,尾音却带着一点笑,“你问你妈,她认得。第二回留在里面的,今天还你。”

    阿槐喉结动了一下,拿着香灰包的手直抖,“周叔,砸下去吧,管它是什么。”

    “砸了也得它先停。”老周没回头,铁棍往前送了半寸,“它现在就等人伸手。”

    门后也没消停。

    木板里传来极轻的一下抓挠,像指甲刮过旧漆。接着,里面有人贴着门轻轻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很轻,轻得像孩子半夜发烧时喊人。陆清禾脸色瞬间白了一层,右臂被塑封带勒住,整个人却还是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卡在陆折前头,把他和门缝硬生生隔开。

    她没应门,只看着楼梯口。

    那团东西终于爬到上面一阶。

    是一件湿透的旧外套,蓝灰色,布面磨起毛边,像在水里泡了太久,袖口翻着,里头裹着一个巴掌大的硬物。衣服不是被人提上来的,是被黑湿线一点点托着送上来,水在台阶上拖成一条细路,发亮,像刚磨开的墨。

    短发女人“咔”地一声把折凳卡得更紧,“再往前,我就踩烂。”

    楼下男人笑了一声,“你踩。踩坏了,里头那点东西就散了。散了以后,谁也说不清当年留的是哪一块。”

    陆折开口,“散了你也拿不到你想要的。”

    男人没接他这句。

    湿外套停在门槛外半尺,像有人在下面扯住了线头,不再往上。黑水顺着台阶边慢慢回流,又在门外停住,细细绕了一圈,像在描门槛的形。

    门后的小孩声又来了。

    “妈,我手抬起来了。”

    陆清禾肩膀一绷,指节发白。她左手掌上的裂口还在渗,血珠沿着掌纹往下滑,滴在地面,和外面那圈黑湿只差一线。

    陆折盯了她几秒,嗓音很低,硬得发干。

    “你先别看它,看我。”

    陆清禾没动。

    陆折加重了语气,“看我。”

    她终于转过来。

    母子俩隔着半步,灯坏了半盏,楼道里光发黄,把她脸上的血色全压没了。陆折眼里没什么情绪,像一把磨到头的刀,锋口全露在外面。

    “你刚才说,裂往你身上记。”他一字一顿,“那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不回家。”

    阿槐吸了口气,像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

    短发女人骂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还……”

    “让他说。”老周打断她,目光没离开门槛外那团外套,“这话今晚不落地,后头更压不住。”

    陆折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陆清禾。

    “我不要空话。你踩过门槛,走到楼下,又退走。你这些年不留信,不回来,不敢让我认门外那个。你到底怕什么,怕我死,还是怕我开门?”

    陆清禾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都怕。”

    “哪个更重。”

    她沉默。

    楼下男人又在笑,“问得好。你妈二十几年都躲这个字,今晚总得吐一口。”

    陆折声音更冷,“我问的是她。”

    门后随即贴上来一道更轻的女声,带着一点咳后的沙,“折折,先把手松开,让妈看看。”

    陆清禾猛地转身,左手一抬,掌心血线朝门缝甩过去。那一下打在木板上,啪一声,门里立刻安静了。

    她再回头时,眼里那点躲闪终于没了,只剩下熬了太久后的硬。

    “我怕你先喊它一声妈。”

    楼道里一下静了。

    连门里的抓挠都停住。

    陆折左掌底下那张薄纸被他压得起了新褶,血从掌边渗出来,沿着纸角慢慢淌。可他没低头,连眼都没眨。

    “继续。”

    陆清禾喘了口气,像把什么压在胸口多年的东西一点点拔出来,每拔一寸,都带血。

    “我回去过。你六岁那晚后,我回去过。第二回我踩上楼,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两个脚步声。一个在哭,一个在学你平时跑过来找我那样,边跑边叫妈。声音都像,轻重都像。我站在门外,手心还是裂的,门里的东西顺着那道裂在往上摸。”

    她说到这里,喉头滚了一下。

    “我听见你爸的声音。他说,清禾,我带折折回来了。门里还多站着一个人,站在该站你的地方,冲我伸手。那只手抬得很稳,掌心朝上,像等我去接。”

    短发女人背脊一僵,握凳腿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阿槐下意识往后退,鞋底磨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轻响。

    陆折问,“你看见那个人是谁了。”

    “没有全看见。”陆清禾答得很快,像这句早在舌尖滚过无数回,“灯只亮半截,脸藏在暗里。可站位错不了。它站在家里人该站的位置,连你爸让出来的空都占了。我要是进门,要么领错人,要么把外头的东西一块领进去。”

    楼下男人拖长了调子,“她还少说了半截。”

    陆折偏头,眼风扫向楼下,“你急什么,轮不到你替她答。”

    男人没恼,反倒轻轻啧了一声,“你跟她一个样,到了这时候,还挑话听。”

    门外那件湿外套动了动。

    像里面的硬物轻轻顶了一下布面。很小一下,布料鼓起,又塌回去。

    老周铁棍一横,“都别分神。”

    陆折的声音依旧压得很平,“你退下楼以后,为什么不再回来。”

    陆清禾看着他,眼眶里一点泪都没有,只有长年累月熬出来的干。

    “因为我那时候就知道,它记住路了。”

    她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掌心那道裂被血泡得发白,边缘翻着,“它不是记门,是记我。记我怎么回头,记我怎么开门,记我怎么伸手。我只要再往家走一次,它就能跟着我到你面前。到那一天,你二十四岁也好,六岁也好,只要门外有个像我的,你总得应一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活着,还能在外面吊着它。它顺裂走,盯着我,多少还有个偏。我要回家,它就直冲你来。”

    陆折喉结压了一下。

    这句话落下来,像钉子一样,钉进门口这七八个人脚下。没人接话。楼道里只剩下水一滴滴落在台阶上的声音,还有门后很轻的一次呼吸。

    半晌,陆折才问,“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拿自己给它认路。”

    陆清禾没否认。

    “你也别往自己脸上贴得太干净。”楼下男人又开了口,慢慢悠悠,“她还怕另一件事。她怕自己一回家,你会信她。你小时候黏她,长大了照样认她那张脸。她最怕的,从来都是你愿意给她掌。”

    这句话像一下子戳进皮肉里。

    短发女人扭头朝楼下骂,“闭嘴!”

    男人笑了笑,“我说错了?”

    陆折视线还停在陆清禾脸上,“他说得对不对。”

    陆清禾胸口起伏一下。

    她没有绕,也没有再拿别的话去顶。

    “对。”

    她说,“我怕你信我。怕门外有个像我的,声音像,站位像,连你小时候挨烧我给你擦身时用哪边手都学得像。你一开门,看见它,先把那声妈叫出去。那一下出去,你就收不回来了。”

    门里像是听懂了这句话。

    木板后传来一下很轻的笑,女人的,贴得极近。下一秒,门缝里慢慢挤出一丝黑湿,沿着陆清禾方才甩上的血线往前蹭,像真有东西在里面试她掌纹的边。

    老周一棍砸下去。

    “啪。”

    那丝黑湿被打散,溅开几滴,落在门槛石上,立刻缩回去。

    阿槐声音发颤,“周叔,这门要撑不住多久啊。”

    “撑到天亮前,谁都别替它算账。”老周说完,扭头看陆折,“你还问不问,问完赶紧定住手。”

    陆折却像没听见,只盯着陆清禾。

    “你六岁那次松过我的手。”他说,“现在又要把掌还给我自己定。你觉得这样就算还清了?”

    这话出口,楼道里那点发潮的冷气一下钻进骨头。

    陆清禾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连耳根都白了。她嘴唇张开,许久才发出声。

    “还不清。”

    她说,“我这辈子都还不清。可你的掌,我不能替你按。六岁那次,我做了替你定的事,后头二十几年都在还。今晚再来一回,咱们娘俩谁都活不到天亮外头。”

    陆折声音发哑,“你能替我挨裂,不能替我做决定。”

    “对。”

    “哪怕我走错。”

    “你走错,我陪你担。”陆清禾看着他,眼神稳得像钉住,“我能把裂往自己手上引,能挡在你前头,能把命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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