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了句脏话,骂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

    陆折却还没停。

    “你不敢留信,所以你让家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这样就干净了?”

    陆清禾看着他,眼里终于浮出一点痛色,却没有退。

    “脏不脏,都得我担。可门里的人不能替我担。”

    “你有没有问过门里的人愿不愿意等。”

    “等,总比认错了强。”

    陆折像被这句顶了一下,肩膀微微前倾,呼吸一下乱了。纸上的白点借着他这一乱,顺着掌纹往中间探了半寸,像一粒湿冷的米在皮肉下缓缓顶开。

    陆清禾脸色一变,立刻伸手。

    “手给我。”

    陆折没给。

    “先说清楚。”

    陆清禾盯着那点白,语气第一次带了硬:“你再撑一句,它就能借你掌心起第二笔。”

    陆折咬着牙,汗从下颌往下滴。

    “你可以不回来。你也可以不留信。可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在护家,还是在躲你自己。”

    这一句把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逼停了。

    门外,也在这一刻,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笑出声,像有人用气在门板另一面蹭了一下,带着一点熟稔,像听见了它爱听的话。

    阿槐抄起手边一只铜扣,抬手就要砸门缝,被周师一把按住。周师没看他,只盯着门下。

    湿痕又长出来了。

    这次不往门栓那边探,反而贴着陆折这边脚下慢慢来,像它也听懂了,屋里真正快裂开的地方不在门板,在人心上。

    陆清禾把目光从那道湿痕收回来,重新落到陆折脸上。

    很久,她才开口。

    “都有。”

    陆折没出声。

    “我护家,也躲我自己。”陆清禾说,“刚开始那几年,我每回走到离这条街还有两口巷子的地方,手就发木。我知道它在后头。我怕自己一步走错,把家门口那点平安全带没了。后来时间长了,怕里头又添了别的东西,我更不敢进。再后来,我连想都不敢多想。一想,就总觉得门里有人在等我推那一下。”

    她停住,喉头很轻地动了动。

    “我欠你一句。欠很多年。”

    陆折眼底那口气仍旧硬着,没让这句话轻易过去。

    “你欠的不止一句。”

    “我知道。”

    “那你现在给我半句算什么。”

    陆清禾的手终于伸过来,这次没有强按,只是虚虚托在他腕下,像怕一碰重了,人就碎开。

    “因为我还没敢把后头那半句说出来。说出来,它就又多学一层。”

    她抬眼看门。

    门板安静得像睡着了,只有最下边那线湿,越来越亮。

    “我能说到这里,已经是拿今晚在换。”

    陆折沉沉看了她几息,忽然哑声问:“门后当年站错位的那个,它是在等你,还是在等我。”

    陆清禾眼神一紧。

    这问题太直,直得老周都吸了口冷气。因为这一下,已经摸到了门里最不能碰的那道边。

    陆清禾没有立刻答。

    门外却像被这句刺到了,门栓位置传来极轻的一点,啪。

    不是敲门。

    像有人拿指腹,在木头上试着点了点,分寸正落在人平常抬手够门栓的高度。

    许观后背的汗一下凉透,声音都劈了:“它在认位。”

    陆清禾脸色沉下去,转头厉声道:“都别靠门,谁也不许站到门栓后。”

    屋里几个人立刻散开一点,靠墙的靠墙,贴柜的贴柜,谁都不给那一线空。老周一把把短发女人扯到自己身后,自己却也没往门后去,只把身子斜着挡在侧边。

    陆折还压着纸,掌边的血把半张纸都润重了。

    陆清禾这才低声回答他刚才的话。

    “它先等我。后来,它开始顺着我看你。”

    陆折呼吸一滞。

    “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退走以后。”陆清禾说,“那回我听见门里有很轻的一下,像小孩翻身碰到床板。门栓后那个影子也动了,头偏了一下,像在听屋里另一口气。我那时就知道,它进不了门,也没完全认住我,所以它会换。谁更好认,谁更常应门,谁更会把手伸出去,它就盯谁。”

    她这话没说全,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盯的,已经不只是陆清禾。

    陆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硬火没灭,却换了个方向。

    “所以你今天一直按着我,只给裂,不给掌。”

    “对。”

    “因为一旦掌给全,今晚被认出去的,就未必还是你旧年留下的路。”

    陆清禾看着他,慢慢点头。

    “今晚这门前,谁把掌给全,谁就要替门里的人担那一下应声。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家,这就是一半。”

    她说到这里,终于把那只虚托着的手往上一翻,稳稳接住陆折快要发抖的腕骨。

    “剩下那一半,和当年门里应我的那个人有关。现在不能说。”

    陆折盯着她。

    “你总说现在不能说。”

    “因为它就在门外。”

    话音刚落,门外贴着门板,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

    “阿折。”

    这一声比前一次更像。

    尾音收得短,像怕吓着人,又像是在催。阿槐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光,周师的手背绷出一条筋,许观直接闭上眼,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陆折却没看门。

    他看着陆清禾,眼神钉得很深。

    “它学得这么快,你还敢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陆清禾手上一沉,把他腕骨扣住。

    “所以你得活着听完下半句。”

    说完,她另一只手压上他掌边裂口,指腹沿着那道血线狠狠一抹。

    陆折闷哼一声,肩背整个绷起,纸上的白点被这一下生生逼偏,从掌心正中滑回外沿,像一粒快要钉进去的白钉给推歪了半寸。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极轻极密的抓挠。

    像有人趴在门板上,十根湿指同时往下滑。

    老周厉喝:“别停,接着压。”

    陆清禾没抬头,语气冷得发硬。

    “阿折,你记住。裂,是拿来引它看错的。掌,是拿来认人的。裂伤的是肉,掌伤的是位。今夜你要真把整掌递出去,明天这屋里谁还算自家人,就要它来点。”

    她说得很急,却没有乱,每个字都像往木头里钉。

    陆折额上青筋浮着,呼吸乱成一截一截,眼底却一点点清了。

    他终于把一直绷着的肩稍微放下一点,任陆清禾按住自己掌边,声音哑得厉害。

    “所以你当年退,不只是为了活。”

    “对。”

    “你是怕你一开门,家里的门从此不认家里人。”

    陆清禾没应。

    可她手指那点发颤,已经给了答复。

    门外又轻轻叫了一声“阿折”,这回尾音里带了点笑,像有人已经站到了门内,正隔着一层木头试探谁会先心软。

    陆折缓缓转头,终于看向那扇门。

    他没回声,也没再逼着追问那半句。

    只是盯着门板,盯着那道慢慢往上爬的湿意,过了好一会儿,低低说了一句。

    “我等了十几年,不差这一会儿。”

    陆清禾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陆折没看她,声音却更低了一点。

    “可你欠我的,下半句,天亮前得给。”

    门外的抓挠停了。

    像那东西也听懂了“天亮前”三个字,贴在门上的那层湿气轻轻鼓了一下,又缩回去。门缝里只剩一点淡淡的潮腥味,钻进鼻腔,久不散。

    谁都知道,它没走。

    它只是换了个听法,继续守在外头。

    而陆清禾压着陆折那只手,掌心和掌心之间隔着一层血,一层纸,一层始终没说完的话。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只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门。

    像在算,今夜还够不够撑到那一句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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