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裙女。

    她没像冷柜里那样僵直地站着,也没歪着头笑。她只是站在最高一阶,手里提着一样东西。

    一块很旧的白牌子。

    牌子长而窄,像馆里尸格上挂的那种认领签。上头字迹被水泡花了,只剩中间两个大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陆折。

    “别看她手里的牌!”沈雁厉声喝道。

    可已经晚了。

    灰裙女抬起手,把那块白牌朝下轻轻晃了一下。

    只这一下,门里那道“人门”就像被什么猛地惊醒,血槽骤然一缩,差点把陆折整只手都拖进去。

    门在抢。

    它分得出两个“名”。

    一个刻在门签背后,一个挂在灰裙女手里。

    一个是被留下来的,一个是被拿去认领的。

    它要他们自己选。

    灰裙女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还是陆清禾那种压着气的低哑。

    “阿折。”

    “把你自己的名字,还给我。”

    许观抬枪就打。

    砰!

    子弹穿过她肩头,像打进一桶死水,后头一下炸开一蓬灰白纸屑。她整个人晃了晃,却没退,手里那块白牌反而举得更高。

    陆折看见了白牌背面。

    背面也有字。

    不是他的名字。

    是待认领人。

    那三个字被水泡得发胀,还是能辨出轮廓。

    待认领人陆折。

    冷库蓝皮簿最后那页的旧字,兜了一大圈,又被她提到了楼梯最上头。

    门里的冷意一下分成了两股。

    一股咬着他掌心那点血不放。

    一股朝楼上那块白牌直窜。

    它分不清。

    或者说,它就是故意要让外头的人也分不清。

    沈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它在拿待认领签换门签!”

    “别让它换!”

    那团被钉穿舌根的湿东西忽然又拼命扭起来,拖着断臂朝陆折脚边蹭,像是想替楼上把那块门签拖走。沈雁一脚踩住它后背,鞋底下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许观第二枪已经压到楼上,逼得灰裙女侧开半个身位。

    就这一下,陆折看见她灰裙袖口底下,不是手。

    是空的。

    像是整条手臂都被人掏走了,只剩衣袖吊着那块白牌。

    她根本不是来送门的。

    她是来领人的。

    陆折脑子里那根线一下绷直了。

    门签后头刻着“阿折”,那是留下来的名。

    白牌上写着“待认领人陆折”,那是要被拖走的名。

    楼上那块白牌一晃,像有人伸手来拽。

    掌心这块门签却死死贴着铁,凉得发硬。

    不是把名字交出去。

    是按在这儿。

    按死。

    谁都别想替他领走。

    “沈雾!”陆折猛地抬声,“把签给我!”

    沈雾几乎没问,反手就把门签拍回他掌心。

    冰凉的木边一落进手里,陆折掌心那道血口又猛地一跳。他咬紧牙,把刻着“阿折”的那一面,狠狠按进血槽边第三口空痕上。

    不是送进门缝。

    是贴着铁,硬生生按死。

    “你不是要名吗?”他盯着楼上那个灰裙女人,嗓子都磨粗了,“你来拿。”

    下一秒,黑铁门里骤然传出一声极沉的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在门后翻了个身。

    灰裙女手里那块白牌猛地一颤。

    不是她动。

    是门在扯。

    那块牌子一下斜了,带着她整条空荡荡的袖子都跟着往前坠。她肩口底下明明没手,这会儿却像真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灰裙整个人朝楼下轻轻歪了一下。

    门在两边一起认。

    一边认门签背后的“阿折”,一边认白牌上那个假认领口。

    它还没咬定。

    “打她那块牌!”陆折吼。

    许观枪口早压着,砰地一声,子弹擦着白牌边沿过去。白牌没碎,倒是外头那层泡烂的白浆被掀掉一块,翻出里面更旧的板芯。灰裙女整个人猛地一晃,像被这一枪真打疼了,嗓子里挤出半声闷哼。

    不是陆清禾。

    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更尖,更细,尾音里带一点在冷库里冻久了的哆嗦。

    陆折心口一紧。

    那块牌里裹着别的东西。

    “再打!”

    许观第二枪刚抬,灰裙女已经往后一飘。

    不是退步。

    是裙底那片黑水先往后抽,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像提一件挂湿的旧衣服。她身子是空的,只有那块白牌还在门口硬挺着。牌子一晃,背面那行字彻底翻开,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淡的旧印。

    陆折这回看清了。

    不是认领人。

    是待认领人。

    那个“待”字先前被牌绳压住,刚才一直没露出来。

    门里那股劲也像这一瞬才认出来,猛地变了。

    原本往白牌上窜的那一下冷意,陡然成了狠咬。

    它不要这块牌。

    它是在咬牌后面挂着的东西。

    白牌中间忽然鼓起一个包,像里头有谁把脸硬贴了上来。下一秒,牌背薄纸啪地裂开,一缕又黑又湿的长发先钻出来,紧跟着是一截发青的指骨。

    整道楼梯的人都看见了。

    那块白牌里,不是空的。

    里面缠着一小团被头发裹住的旧手骨,骨头细,指节窄,像女人的手。骨缝里还塞着一卷泡烂的纸,纸上墨全花了,只剩半个“折”字。

    灰裙女终于发出一声真正的惨叫。

    她往前扑的那一下顿时乱了,像被谁从肚子里抽走了撑着她的那根筋。灰裙底下黑水四处乱泼,许观一枪补过去,直接把她半边肩胛打散。纸灰和黑水一起炸开,露出她裙肚里一块发黑的牌板。

    上头钉着一排细钉。

    每根钉子下,都压着一小截剪下来的名字边角。

    她不是一个人。

    像是一路认过来的名字,都缝在自己身上。

    “她在吃待认领签!”沈雾声音一下绷紧,“别让白牌进槽!”

    可门已经先一步下口了。

    那缕从白牌里钻出来的长发,被第三口空痕猛地咬住,一寸一寸往里拽。白牌啪地撞在铁边上,牌面瞬间裂成两半。里头那截女人手骨被带得咔地一声折断,骨头断口喷出来的不是血,是一股又冷又腥的灰水。

    灰裙女整个人跟着往前一栽。

    她两只空袖子一下鼓起来,像里面突然塞进了看不见的胳膊。她拼命要把那块断牌往回拖,嘴里却只挤得出半句半句碎声。

    “那是我的……”

    “还我……”

    “阿折……”

    最后这两个字一出口,门里的力道猛地加重。

    黑铁门后响起第二声闷震。

    比刚才更近。

    像有什么重东西,已经贴到了门板后头。

    陆折掌下那块刻着“阿折”的门签忽然一热。

    不是门在咬木。

    是木里那两个字,在顶。

    像有人隔着很多年的水和铁,拿指甲在他掌心底下,一遍一遍往上顶同一个名字。

    阿折。

    别松。

    陆折后槽牙咬得发酸,手背青筋全鼓起来。他忽然明白陆清禾为什么不把名字写在纸上,不让人带话,不留一句能被学走的口音。

    她把名字刻进木里。

    刻进只能咬、不能学的东西里。

    因为人会撒谎,声音会被借,纸会被泡烂。

    木头里的刻痕不会。

    “许观!”他头也不抬地吼,“打她肚子那块板!”

    许观根本没问,枪口一压就开。

    砰!

    子弹钻进灰裙女腹下那块发黑牌板,打得木屑乱飞。钉在板上的那些名字边角像被同时惊着,唰地往外炸开。碎纸满楼梯飞,湿乎乎贴在人脸上、扶手上、台阶上。

    陆折脸侧也贴到一张。

    只有一角。

    上头是个“周”字。

    他胸口狠狠一沉。

    老周。

    这鬼东西不只盯他。

    它一路摸过来的名字,都缝在身上,等着哪个门口用得上,就先拿哪个去试。

    灰裙女被这一枪打得身子一弓,牌板裂成两截。门里那股劲立刻顺着裂口狠狠干进去,像终于找到了真肉。她胸口猛地鼓起,灰裙下发出一连串木牌碰撞的乱响,像她肚子里塞满了尸格认领板。

    然后,她被拽下来了。

    不是自己扑。

    是整个人贴着楼梯,被那道第三口空痕硬生生往下拖。

    她十根脚趾在台阶上抓得咔咔响,裙边一路卷,露出底下不是腿,是一束束拧在一起的黑发和纸绳。绳上挂着很多泡烂的小牌子,有的只剩半个姓,有的只剩编号,有的干脆只留一点指甲掐出来的痕。

    她根本不是尸。

    像个专替门外收“待认领人”的空壳。

    “退开!”沈雁拖着陆折往侧边一带。

    陆折还是没松门签,只是身子斜过去半步。下一瞬,灰裙女就重重撞在第三口空痕外沿。她那张被水泡烂的脸贴上来,离陆折不过半臂。脸皮下头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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