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实验室处理材料时，多数主意是我想的，可落到实处的全是他。”
李建设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容易冒进，他却连仪器上最细微的刻度变化都能留意。
物理对他来说不只是学问，倒更像长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前在钱老那边学习时，他常常待到深夜。
灯总是最后才灭的。”
————————————
老王沉默了片刻。
“再讲讲。”
他说。
“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了，”
李建设笑了笑，“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喜欢得深，却从不张扬。
我和他相反，我什么都摆在脸上。
王永华不同，他看得清，也稳得住，每一步都踩得慎重。”
他有意停了一下，才接着说：
“这点上，倒是和您有些相似。”
话音落下时，他看见老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神情李建设从未见过——像深潭被石子惊扰，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
老王的目光垂向桌面某处，又似乎穿透了桌面，落向更远的地方。
他在想什么？
是隐约的猜测，还是不愿触碰的疑虑？
李建设无从得知。
“您走神了。”
他轻声提醒。
老王倏然抬起眼。
“没事，”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如常，“你刚才说——他做事认真，观察仔细，热爱物理。”
他复述得简洁，偏偏略去了最后那句。
以老王素日的敏锐，不该漏掉那样的话。
李建设不再继续。
试探到此为止，往后的日子还长。
晨雾还未散尽时，李建设已经站在了实验室的窗边。
指尖残留着昨夜消毒水的气味，他盯着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关于王永华可能采取的行动，他尚未摸清脉络。
现在还不是揭穿的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王永华推门进来时，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块。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制服领口歪斜着，袖口沾着一小片墨渍——大概是昨夜核对计划表时留下的。
李建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昨晚没睡好？”
李建设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特别的情绪。
“还撑得住。”
王永华摆了摆手，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一动手做事就精神了。”
他走到实验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台面：“刚才在讨论项目进度？”
短暂的沉默。
“对，在说收尾的事。”
李建设接得很快，“老王提过，年前应该能全部结束。
我们手头剩下的也就是些辅助性工作。”
王永华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桌上散乱的文件：“今天怎么安排？”
“让我想想……”
李建设抱起手臂，目光投向窗外。
晨光正一寸寸爬过远处的楼顶。
“档案室那边积压了不少数据需要归整，秦京茹一个人处理不过来。”
他转回身，语速平缓，“你去搭把手吧。
至于我，跟二组把最后几轮验证实验做完。”
实验室另一角，秦京茹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资料。
她的手指在纸质档案间快速移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当李建设提高音量说出安排时，那双手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她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也没人注意到她抿紧的嘴唇松开了一瞬。
从李建设和王永华站的位置看过去，她的背影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刚才的话。
王永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这个安排背后的意思——档案室的工作量根本不需要两个人，老王这是故意把他往秦京茹身边推。
李建设那声刻意放大的回应，更像是在给这场心照不宣的撮合敲响开场锣。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
王永华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那个背影走去。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他和秦京茹之前确实说过不少话，但此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却突然变得稠密而滞重。
秦京茹依然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手中的档案册轻轻合上，纸张闭合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关于那些过往，关于彼此生命里发生过的种种，他们其实已经反复提起过许多回了。
可是啊。
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始终没有散去。
毕竟一切才刚拉开序幕。
更何况对王永华来说，张明是第一个让他心跳失序的人。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慌乱，这样的不知所措。
至于秦京茹——即便她曾与徐大茂有过一段，可那段关系从未给过她此刻这般真切的悸动。
当初和徐大茂在一起，更多是懵懂间的冲动，她那时什么也不明白。
而现在，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为另一个人加速跳动。
秦京茹对王永华的感觉，强烈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但她用力按住了，不让一丝痕迹流露出来。
王永华也一样。
两人都是习惯把情绪压进心底的人。
他朝她走过去时，她垂着眼，假装没注意。
她在等他的声音先响起。
王永华觉得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消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觉得背后有两道视线牢牢钉在自己脊梁上——一个是李建设，另一个是老王。
他的感觉没错，那两人就在不远处，一副等着看戏的神情，目光饶有兴味地追着他的背影。
“那个……”
王永华抓了抓后颈，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秦京茹转过脸来。
“有事吗？”
她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眼里带着笑，问他怎么了。
其实她早就听见了，刚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耳朵。
“老王让我过来搭把手。
你看看有什么要做的，我们一起弄完吧。”
“这样啊。”
她点点头，顺手把桌边那叠纸推了过去，“那你帮我把这些按字母排个顺序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波澜。
尽管心里早已像涨潮的海水般翻涌个不停，她脸上却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不知情的人看了，大概只会以为是最寻常的同事往来。
“好，好的。”
王永华接过了那沓纸。
“我……坐哪儿？”
他问得有些局促。
“搬把椅子过来就行。”
他于是又把文件放回桌面，转身去找凳子。
李建设和老王仍站在远处望着，听不清他和秦京茹之间低低的对话，只看见他略显匆忙的背影。
王永华不住摇头时，身后传来压抑的低笑。
他转过身，两个偷乐的人立刻敛起神色。
“有事？”
李建设压住嘴角问。
“找张椅子，有多的吗？”
“这儿有。”
李建设递过椅子时试图用眼神传递什么——他挑了挑眉梢，但对方移开了视线。
“谢了。”
王永华接过椅子的动作有些飘忽。
他今天负责的工序与物理实验无关，更像某种临时调配的辅助任务。
这让他得以放任心神涣散片刻，尽管他素来谨慎。
即使身旁站着令他心绪波动的人，他仍**自己专注手头的工作。
秦京茹同样如此。
某种无声的默契在仪器与数据表间流动——他们都清楚这个项目的分量。
李建设远远望着，竟品出几分并肩作战的意味。
他暗自佩服老王的安排，转身投入自己的事务。
日影西斜时，李建设打算与王永华同行。
他想聊聊那个尚未成型的计划，科研基地不是合适的地方。
或许回四合院的路上能说几句，顺便邀对方尝尝新琢磨的菜式——轧钢厂总厨的手艺，终究是难得的款待。
但他没找到人。
王永华正领着秦京茹穿过旧巷。
去的不是四合院，是他从前住过的老屋。
他说要简单收拾，起初只提议在外面对付一顿晚饭，此刻却改变了主意。
秦京茹执意要去看看舅舅曾经住过的地方，王永华终究没能拒绝。
两人前一后走出门时，谁也没再想起还站在原处的李建设。
望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李建设摇了摇头。
这家伙，眼里如今怕是只剩一个人了。
他倒不是不能体谅。
眼下正是那两人关系微妙的时候，整日相处下来，彼此间一个眼神都能明白对方心思。
有些话，早一天晚一天问，其实并无分别。
李建设虽向来不爱将事情拖延，但为了老友，多等几日也算不得什么。
医馆里静悄悄的。
李建设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容易冒进，他却连仪器上最细微的刻度变化都能留意。
物理对他来说不只是学问，倒更像长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前在钱老那边学习时，他常常待到深夜。
灯总是最后才灭的。”
————————————
老王沉默了片刻。
“再讲讲。”
他说。
“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了，”
李建设笑了笑，“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喜欢得深，却从不张扬。
我和他相反，我什么都摆在脸上。
王永华不同，他看得清，也稳得住，每一步都踩得慎重。”
他有意停了一下，才接着说：
“这点上，倒是和您有些相似。”
话音落下时，他看见老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神情李建设从未见过——像深潭被石子惊扰，涟漪荡开又迅速平复。
老王的目光垂向桌面某处，又似乎穿透了桌面，落向更远的地方。
他在想什么？
是隐约的猜测，还是不愿触碰的疑虑？
李建设无从得知。
“您走神了。”
他轻声提醒。
老王倏然抬起眼。
“没事，”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如常，“你刚才说——他做事认真，观察仔细，热爱物理。”
他复述得简洁，偏偏略去了最后那句。
以老王素日的敏锐，不该漏掉那样的话。
李建设不再继续。
试探到此为止，往后的日子还长。
晨雾还未散尽时，李建设已经站在了实验室的窗边。
指尖残留着昨夜消毒水的气味，他盯着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关于王永华可能采取的行动，他尚未摸清脉络。
现在还不是揭穿的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王永华推门进来时，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块。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制服领口歪斜着，袖口沾着一小片墨渍——大概是昨夜核对计划表时留下的。
李建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昨晚没睡好？”
李建设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特别的情绪。
“还撑得住。”
王永华摆了摆手，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一动手做事就精神了。”
他走到实验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台面：“刚才在讨论项目进度？”
短暂的沉默。
“对，在说收尾的事。”
李建设接得很快，“老王提过，年前应该能全部结束。
我们手头剩下的也就是些辅助性工作。”
王永华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桌上散乱的文件：“今天怎么安排？”
“让我想想……”
李建设抱起手臂，目光投向窗外。
晨光正一寸寸爬过远处的楼顶。
“档案室那边积压了不少数据需要归整，秦京茹一个人处理不过来。”
他转回身，语速平缓，“你去搭把手吧。
至于我，跟二组把最后几轮验证实验做完。”
实验室另一角，秦京茹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资料。
她的手指在纸质档案间快速移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当李建设提高音量说出安排时，那双手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她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也没人注意到她抿紧的嘴唇松开了一瞬。
从李建设和王永华站的位置看过去，她的背影纹丝不动，仿佛根本没听见刚才的话。
王永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这个安排背后的意思——档案室的工作量根本不需要两个人，老王这是故意把他往秦京茹身边推。
李建设那声刻意放大的回应，更像是在给这场心照不宣的撮合敲响开场锣。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
王永华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那个背影走去。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他和秦京茹之前确实说过不少话，但此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却突然变得稠密而滞重。
秦京茹依然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手中的档案册轻轻合上，纸张闭合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关于那些过往，关于彼此生命里发生过的种种，他们其实已经反复提起过许多回了。
可是啊。
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始终没有散去。
毕竟一切才刚拉开序幕。
更何况对王永华来说，张明是第一个让他心跳失序的人。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慌乱，这样的不知所措。
至于秦京茹——即便她曾与徐大茂有过一段，可那段关系从未给过她此刻这般真切的悸动。
当初和徐大茂在一起，更多是懵懂间的冲动，她那时什么也不明白。
而现在，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为另一个人加速跳动。
秦京茹对王永华的感觉，强烈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但她用力按住了，不让一丝痕迹流露出来。
王永华也一样。
两人都是习惯把情绪压进心底的人。
他朝她走过去时，她垂着眼，假装没注意。
她在等他的声音先响起。
王永华觉得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消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觉得背后有两道视线牢牢钉在自己脊梁上——一个是李建设，另一个是老王。
他的感觉没错，那两人就在不远处，一副等着看戏的神情，目光饶有兴味地追着他的背影。
“那个……”
王永华抓了抓后颈，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秦京茹转过脸来。
“有事吗？”
她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眼里带着笑，问他怎么了。
其实她早就听见了，刚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耳朵。
“老王让我过来搭把手。
你看看有什么要做的，我们一起弄完吧。”
“这样啊。”
她点点头，顺手把桌边那叠纸推了过去，“那你帮我把这些按字母排个顺序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波澜。
尽管心里早已像涨潮的海水般翻涌个不停，她脸上却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不知情的人看了，大概只会以为是最寻常的同事往来。
“好，好的。”
王永华接过了那沓纸。
“我……坐哪儿？”
他问得有些局促。
“搬把椅子过来就行。”
他于是又把文件放回桌面，转身去找凳子。
李建设和老王仍站在远处望着，听不清他和秦京茹之间低低的对话，只看见他略显匆忙的背影。
王永华不住摇头时，身后传来压抑的低笑。
他转过身，两个偷乐的人立刻敛起神色。
“有事？”
李建设压住嘴角问。
“找张椅子，有多的吗？”
“这儿有。”
李建设递过椅子时试图用眼神传递什么——他挑了挑眉梢，但对方移开了视线。
“谢了。”
王永华接过椅子的动作有些飘忽。
他今天负责的工序与物理实验无关，更像某种临时调配的辅助任务。
这让他得以放任心神涣散片刻，尽管他素来谨慎。
即使身旁站着令他心绪波动的人，他仍**自己专注手头的工作。
秦京茹同样如此。
某种无声的默契在仪器与数据表间流动——他们都清楚这个项目的分量。
李建设远远望着，竟品出几分并肩作战的意味。
他暗自佩服老王的安排，转身投入自己的事务。
日影西斜时，李建设打算与王永华同行。
他想聊聊那个尚未成型的计划，科研基地不是合适的地方。
或许回四合院的路上能说几句，顺便邀对方尝尝新琢磨的菜式——轧钢厂总厨的手艺，终究是难得的款待。
但他没找到人。
王永华正领着秦京茹穿过旧巷。
去的不是四合院，是他从前住过的老屋。
他说要简单收拾，起初只提议在外面对付一顿晚饭，此刻却改变了主意。
秦京茹执意要去看看舅舅曾经住过的地方，王永华终究没能拒绝。
两人前一后走出门时，谁也没再想起还站在原处的李建设。
望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李建设摇了摇头。
这家伙，眼里如今怕是只剩一个人了。
他倒不是不能体谅。
眼下正是那两人关系微妙的时候，整日相处下来，彼此间一个眼神都能明白对方心思。
有些话，早一天晚一天问，其实并无分别。
李建设虽向来不爱将事情拖延，但为了老友，多等几日也算不得什么。
医馆里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