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致诚被带走六个小时后,闻家庄园的大门重新打开了一次。

    晚上八点整,闻崇远的车停进庭院。他是接了闻谨行的电话来的,电话里老爷子只说了一句“致诚出事了,你过来”。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字。

    闻崇远换了身深色中式外套,胡子刮过,头发也梳得齐整。进门时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到庄园请安没有任何区别。

    管家把他引到二楼书房门口。

    门推开,书房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闻谨行在主位,拐杖靠在椅边。闻泽衍坐在右手侧,面前摆着一沓装订好的文件。闻晚坐在左侧,手边放着一台平板,屏幕朝下扣着。

    闻崇远进门的第一眼扫了一圈,又很快收回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大伯,致诚怎么了?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刚才联系他手机一直关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

    闻谨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面上,没有抬头。

    闻崇远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书桌正对面,声音又急了一些。

    “我这一下午坐立不安,致诚这孩子脾气急,要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大伯您跟我说,我去想办法。”

    “坐。”闻谨行终于开口,只有一个字。

    闻崇远拉开椅子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叠,维持着一副惶恐又克制的长辈姿态。

    闻谨行把茶杯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崇远,致诚今天中午在机场高速被公安带走了。”

    闻崇远的眉头立刻皱起来,身子前倾了一点。

    “机场高速?他去机场干什么?大伯,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闻泽衍接过话,把面前那沓文件里的第一份抽出来,推到桌面中央。“涉嫌雇凶绑架,四名执行人当场抓获,供词已经出来了,雇主指向闻致诚。”

    闻崇远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碰。

    “绑架?谁?”

    “我。”

    闻晚的声音从左侧传过来,很轻,没有什么温度。

    闻崇远转头看她,眼里的错愕做得很足,嘴张了张又合上,过了两秒才说出话来。

    “小晚,这不可能,致诚他怎么会……他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吗?”闻谨行终于抬起眼睛,看着自己这个侄子。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闻泽衍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二十五年来,你通过三家离岸公司转移的资金明细。八千万,逐笔对账过了,六千万来自供应商回扣和工程转包差价,两千万走向不明,其中三百万在五年前进了萧氏投资控股的交叉持股基金。”

    闻崇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第三份。

    “这是盛京市第一妇产医院退休护士长赵淑芬的证词。签字按手印,全程录音。”

    闻泽衍把那份证词正面朝上摆好,抬头看了闻崇远一眼。

    “她说,二十五年前,有人给了她五十万现金,让她在产房值夜班时调换了两个女婴的手环。那个人的长相、说话方式、年龄,跟你完全一致。”

    闻崇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扶手上,指尖扣住了木头边缘。

    第四份。

    “这是你打给萧屹寒的通话记录。”闻晚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你说会上没什么异常,闻晚汇报得挺顺,但她提到了旧档案合规,你那边的手尾最好再清一遍。”

    她把平板翻过来,播放键按下去,闻崇远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楚楚。

    闻崇远的脸从进门时的红润一层褪下去。先是两颊的血色退了,然后是嘴唇,最后连耳根都变成一种没有生气的灰白。

    他的嘴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闻谨行看着他。

    这个侄子在他面前装了二十五年,每年过年磕头,每月请安问好,帮他跑腿办事从不推辞,在家族里从来不争抢,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闻家最安分最忠厚的一个。

    “崇远。”闻谨行的声音很低,低到书房里的人都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你父亲临终前跟我说,崇远这孩子老实本分,让我多照看。”

    “我照看了你二十五年。”

    “你对得起他吗。”

    这句话落在闻崇远耳朵里,比任何一份证据都重。

    他终于不演了。

    交叠的十指松开,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根骨头。嘴角抽了两下,笑了。那笑容跟他平时在人前的和善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大伯,您确实照看了我二十五年。”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吞的、慢悠悠的三叔了。

    “可您给了我什么?顾问的虚衔,二房的闲差,二十五年坐在边上看主支的人吃肉,我连汤都喝不到一口。”

    闻谨行的手攥住拐杖,手指绷紧了。

    闻泽衍站起身,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最后一页纸,正式宣读。

    “经闻氏家族核心成员一致决议:即日起,剥夺闻崇远闻氏集团全部顾问职位及分红权。冻结其名下与闻氏相关的所有资产。全部证据移交公安机关,配合刑事追诉。”

    “闻崇远在闻氏家族谱系中的一切权益,永久注销。”

    闻泽衍把决议书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闻崇远坐在那里没动。书房外面已经站了两个人,穿深色西装,是闻家法务部的人,等着送他离开庄园。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转过身,越过闻泽衍,越过闻谨行,目光准确地落在闻晚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恨,没有求饶,只有赤裸的、藏了二十五年终于不用再遮掩的东西。

    “你要是还在福利院就好了。”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顺着走廊往远处消失,大门打开又合拢的响动从楼下传上来。

    书房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闻晚坐在原位,手指搭在平板边缘,眼睛看着门口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

    她没有动怒,没有回嘴,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秒。

    闻谨行的手还攥在拐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吗?”老人问。

    闻晚收回视线,把平板关掉。

    “他跟萧屹寒的线还没断干净。”

    闻泽衍看了她一眼。

    闻晚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公安那边会顺着闻致诚往上查,能查到方锐,方锐后面是萧屹寒。但萧屹寒不会让这条链子完整地接到自己身上。”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他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做一件事。”

    闻泽衍追问。“什么事?”

    “切割。”闻晚没有回头。“方锐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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