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氏集团十四层东侧档案室里,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运转声。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五分。

    厉司恒坐在堆满牛皮纸夹的长桌前。桌面上散落着过去十年的外包审批单。自从白天查出云霖与鼎元报价的固定比例后,他把陈志远曾经参与评审过的所有厉氏合作项目全部提调了出来。

    风控部的权限卡就挂在他的胸前,边缘已经磨出了轻微的划痕。

    财务专员梁睿推着一辆铁皮小车走进来,把四个装满银行流水单的纸箱搬到桌边。

    “厉哥。”梁睿揉了下酸涩的眼睛,“你要的当年跟厉氏合作银行对接的所有交叉理财和信托代管资料都在这里。时间跨度有点大,陈志远当时在瀚宇投资做中间人,手里过的项目多得数不清,真要一份份核对,起码得熬到天亮。”

    厉司恒把手里的咖啡纸杯推开,目光定在最上面那个箱子的标签上。

    “这些资料不用全看。”厉司恒抽出压在底部的检索目录,“只查五年前到三年前这个时间段。重点看陈志远签字担保过的境外信托业务。”

    梁睿打了个哈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帮忙核对。

    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厉司恒的手指停在一份已经发黄的复印件上。这份文件夹在当年厉氏院线并购案的边缘补充协议里,原本是作为资金兜底的抵押物证明。

    那是一份境外监护信托的收益权质押合同。

    文件的右上角,用加粗黑体印着信托名称:予宁教育保障。

    厉司恒盯着那个名字,眉头拧紧。今天下午,云霖数字空降的那位特别合规顾问就叫沈予宁。这个名字并不是常见名。

    他继续往下核对资金流转路径。根据银行留底记录,这笔信托的本金规模极其庞大,受益人正是沈予宁。合同显示,三年前,这笔信托的收益权被全额质押给一家过桥公司,那家公司的最终实际控制方正是陈志远背后的瀚宇投资。

    瀚宇投资利用这笔质押换取大量现金流,最终将资金违规注入当时厉氏正在接洽的几个院线项目。

    三年前,闻晚还在那座海滨别墅里过着封闭的隐婚生活。陈志远已经利用沈予宁的信托账户,在厉氏资金池里埋下了长期风险。

    李经理端着水杯走到桌边,探头看了一眼厉司恒手里的文件。

    “厉司恒,这份资料你打算怎么处理?”李经理的语气很严肃,伸手指了指文件上的保密级别水印,“这是境外私人信托。哪怕它作为质押物卷进了当年的院线案,按照风控规定,涉及当事人核心权益的私人文件,绝对不能私下截留,更不能用私人身份去联系信托受益人。”

    厉司恒看着文件上沈予宁的名字。他很清楚这个发现对三十八层的那位新任cEo有多重要。沈予宁今天下午用联合取证条款卡住了东区项目,摆明了是站在云霖和陈志远的阵营里。

    如果闻晚提前知道沈予宁的底牌早就被陈志远当成了金融工具,这会在明天的谈判桌上形成绝对的优势。

    过去那个高高在上的厉氏掌权人,此时一定会拿起手机,直接打给闻晚,用一种自以为是的保护姿态,把这份证据强行塞进她的手里,并以此换取几句感激的话。

    此时的厉司恒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水笔。

    他记得何正邦在风控会议上说过的话。一切按程序走,有价值的信息必须经过正规的合规流转,才具有法理上的公信力。

    “我不联系她。”厉司恒收回视线,把那份质押合同的原件小心地放进红色的合规封存袋里,“这份资料只作为院线并购案的衍生风险点上报。我会写明时间节点、资金路径和需要进一步核查的事项。剩下的事情,交给何总去判断。”

    李经理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厉司恒打开内网系统,开始敲击键盘起草风险报告。他的腰背挺得很直。报告写得极其克制,没有任何主观推测,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和合同条款编号。他将信托名称、质押金额、陈志远的签字位置,以及资金流向瀚宇投资的时间轴列得清清楚楚。

    点击发送,文件顺着厉氏的内部合规审批流,进入了何正邦的待办文件库。

    做完这一切,厉司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抹灰白的亮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上八点五十分,厉氏集团三十八层。

    林秘书推开总裁办的玻璃门,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日程表。

    闻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修身西装,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办公桌上摆着一台加密平板,屏幕上正是何正邦十分钟前紧急抄送过来的风控报告。

    那份报告的提交人一栏,赫然写着厉司恒的工号。

    闻晚看着报告里详细列出的“予宁教育保障”信托质押路径。这份证据来得很及时。她没有因为报告是厉司恒写的就产生多余的情绪,她只看到了陈志远在三年前就已经把沈予宁的退路彻底锁死了。

    林秘书走到桌前,微微低头汇报情况。

    “闻总,沈小姐五分钟前已经到了。她没有去顶层会议室,直接要求我们安排车。”林秘书看了一眼日程表,“她说,既然要谈底牌,就不该在别人的地盘上谈。她选了苏家旧宅。”

    闻晚关闭了平板屏幕,站起身。

    昨天晚上她才去过那个地方,今天早上沈予宁就把谈判地点定在了那里。对方明显知道她已经接触过了那些历史遗留物,想要借着这个契机,彻底夺回当年那七年的解释权。

    “通知褚律师,让他带上信托解除冻结的合规备忘录。”闻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另外,查一下周然的动向。如果云霖那边也有动作,立刻通知安全委员会。”

    十分钟后,闻晚的车驶出厉氏大楼的地下车库。

    上午的阳光并不刺眼。车子沿着盛京主干道向老城区开去。

    苏家旧宅的大门今天完全敞开着。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站着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保镖,那是云霖数字的安保人员。

    闻晚踩着平底皮鞋走进院子。那扇沉重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客厅里的防尘布已经被扯掉了几块。沈予宁坐在那张老式布艺沙发上。周然站在她的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褚南亭跟着闻晚走进去,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客厅的环境。

    沈予宁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西装,手里依然拿着那本纸质记录簿和那支磨损的旧钢笔。她没有看闻晚身后的褚律师,也没有起身迎接。

    她只是伸手拉开桌上的拉链袋,拿出一张塑封好的彩色照片。

    那是昨天晚上周妈给闻晚看过的其中一张照片。照片上,苏婉清坐在院子的梧桐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苏婉清的眼神温柔到了极点,那是对待自己亲生孩子才会有的目光。

    沈予宁把照片推到茶几的正中央。

    “听说闻总昨晚来这里看过环境了。”沈予宁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公事公办的理智。

    闻晚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同样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我来看的不是环境,是别人存在过的证据。”闻晚开口。

    沈予宁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

    “既然你知道那是我存在过的证据,为什么还要下达冻结指令?”沈予宁拿出一份复印件,压在照片旁边,“昨天下午,我的监护信托账户被强制冻结。在东区项目停摆的敏感时刻,我不觉得这是个巧合。”

    闻晚看清了那份文件上的冻结编号。

    “如果我说冻结指令不是我下的,你信吗?”闻晚看着她。

    “我不信。”沈予宁回答得极其干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