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付款摘要被送回受限档案室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闻晚回到住处,先去儿童房看厉知屿。孩子抱着半边被子睡的正熟,脚从床尾伸出来,床头还放着没讲完的绘本。她把被角压好,刚关掉走廊的灯,门铃便响了两声。

    屏幕里的人戴着鸭舌帽,肩上挂着旅行包,低头按手机。下一秒,闻晚的屏幕跳出消息。

    开门。没带坏人,没带酒,只带了六个小时车程的怨气。

    闻晚拉开门:“你还在外地跑赛季吧?”

    “赛季有间歇,我也长了腿。”戚染摘下帽子,先把她从头扫到脚,眉头立刻拧起来,“啧,你瘦了。”

    “少了不到一公斤。”

    “那也是瘦。让开,我开了六个小时车,现在只想喝口热水。”

    戚染进门后没问案子,也没问顾明远。她把车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碟子里,熟门熟路的换了拖鞋,又探头看了一眼儿童房。

    “睡了?”

    “刚睡。”

    “我看看。”

    她放轻脚步进去,把厉知屿蹬到床边的被子重新盖回去,又将绘本合上。孩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里叫了一声妈妈。戚染停在床边,等他呼吸重新匀下来才退出房间。

    “他长高了。”

    “上个月量过,长了两厘米。”

    “难怪被子显短。你明天记得换一床大的。”

    闻晚给她倒了热水。戚染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喝了半杯才缓过来,膝盖还抵着旅行包。

    “行了,现在你可以继续说自己没事了。”

    闻晚在她对面坐下:“我本来就没事。”

    “嗯。能吃饭,能开会,能把每个人放在该在的位置,当然没事。”戚染抬眼,“可我十年前就认识你。你越说没事,晚上越容易不睡。”

    “今天会睡。”

    “我没来以前呢?”

    闻晚没有回答。

    戚染没追问,起身去厨房翻吃的。冰箱灯照了她半天,里面只有半盒牛奶、两只鸡蛋和一袋儿童奶酪。

    “闻总,你们家就剩这点东西!!?这冰箱是样板间吗,连根能啃的黄瓜都没有。”

    “白天在公司吃,知屿有营养餐。”

    “你呢?”

    “我也有食堂。”

    “食堂晚上十点还给你留饭?”

    “偶尔。”

    戚染把牛奶拿出来看日期,又放了回去:“后天到期。明早你们两个分掉,别想着留到晚上。还有,鸡蛋我给你煮了,车上只吃了一块面包,我饿。”

    水烧起来后,厨房里终于有了些生活的声音。闻晚倚在门边,看戚染给鸡蛋计时,忽然说:“我这几天做了一个梦。”

    戚染没回头:“什么梦?”

    “我坐在一辆车的后座。窗外有很多树,叶子很密,树干上有一块一块浅色的纹。车开的不快,有人在前面说话,我听不清。”

    “知屿也在车里?”

    “没有。我很小,腿碰不到地。”

    戚染关掉火,把鸡蛋放进冷水:“然后呢?”

    “没有然后。车窗外像南方,路边全是梧桐。我醒来以后,记得树,不记得车里的人。”

    “以前梦到过吗?”

    “没有。”

    “你觉得是小时候的事?”

    闻晚看着水面上转动的鸡蛋:“我。。。不确定。可能是最近看了太多旧照片,脑子把不同地方拼在一起。”

    梦里的画面少的可怜。后座是深色布面,她低头能看见一双白袜子,鞋尖离脚垫还有一截。车窗开着一条缝,风把谁的衣袖吹到她脸边,留下一点很淡的皂香。她醒来后甚至去闻过自己衣柜里的旧衣服,当然,什么也没找到。

    她试过沿着声音往前想,每次走到那片树影便断了。没有面孔,也没有目的地,连车是什么颜色都无法确认。只有成排梧桐从玻璃外退过去,阳光在叶片间明明暗暗。

    这种零散画面若放进证据室,连线索都算不上。人的梦会借用白天见过的街景,也会把录像、照片和别人的叙述重新拼合。闻晚知道记忆并不可靠,正因知道,她才没有把它告诉周队,也没有写进父母事故的线索窗口。

    戚染听完,只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小碟子。她认识闻晚太久,清楚此刻谈证据标准没有意义。闻晚肯说出这个梦,想要的本来只是有人听着。

    戚染拿起勺子敲了敲蛋壳:“那就先别逼它交答案。记忆也好,想象也好,你现在安全,知屿也在屋里睡觉,今晚只认这两件事。其余的,明早睡醒再说。”

    闻晚接过她递来的鸡蛋:“你开六个小时车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

    “哪能啊~~~~我还想检查你家的窗户。”

    她真的逐扇窗看了一遍,阳台锁扣松了半圈,她找出工具拧紧。两个人留在阳台上,隔着玻璃看远处的灯。戚染没再说安慰的话,闻晚也没有解释白天那笔八万三千元。

    客厅里还散着厉知屿白天搭的积木,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桥从地毯铺到茶几腿边。戚染进门时绕开了,这会儿又蹲下去,将最外侧容易踩到的两块移到玩具筐旁,没有动孩子已经搭好的部分。

    闻晚站在阳台门边看着她。过去十年里,戚染每次来都这样。她会嫌水壶有水垢,会把沙发后面滚进去的玩具找出来,也会在闻晚不愿说话时自己占据一小块安静。她从不宣称能替闻晚扛什么,做的全是第二天醒来就能派上用场的小事。

    “你车队知道你跑回来了?”闻晚问。

    “领队知道。我请的是赛季内休息日,没违反合同。”

    “车呢?”

    “停在酒店。来的路上我还替你买了新的螺丝刀,忘在后备箱,改天送。”

    “我可以自己买。”

    “嗯,你还可以自己修窗。结果锁扣松了多久,你知道吗?”

    闻晚无话可说,戚染得意的挑了下眉,把最后一块散落的积木收好。

    十分钟里,客厅的时钟走的格外清楚。

    远处高架上仍有车辆经过,灯光沿着栏杆移动。闻晚想起梦里那辆车,又将念头放下。她没有强迫自己记起前座的人,也没有给梧桐树标注城市。今晚有人开了很久的车回来,只为确认她吃过东西、窗户锁的住,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闻晚先开口:“你今晚住这儿。”

    “不了,车队明早有视频复盘。我订了附近酒店,洗完澡还能睡五个小时。”

    “疲劳驾驶还算什么职业车手?”

    “我在服务区睡过四十分钟,进城后也换了司机。放心,我惜命。”

    戚染背起旅行包,临出门又去厨房转了一圈。她把写好的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字压的很重。

    牛奶快过期了。明早喝!!!

    “门反锁,阳台别再自己修,工具箱里那把螺丝刀都钝了。”

    “知道了。”

    “还有,梦要是再出现,醒了就给我发消息。两点也发,我比赛的时候本来就昼夜颠倒。”

    闻晚送她到电梯口:“戚染。”

    “嗯?”

    “谢谢。”

    戚染按下电梯:“少来。下次记得给我留口饭。”

    电梯门合上,闻晚回屋反锁。手机还在餐桌上,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容殊,时间在四十分钟前。

    临岳社区整改报告已经完成,居民签字页有两项保留意见。我明天下午会到厉氏,时间不便就由项目窗口另约。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