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远坐下后，先问林秘书两支录音笔是否都已打开。得到答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自己的笔记本旁边，拿起闻氏提供的文件目录。
“闻总，我从任职说起。您刚确认闻家身份，就坐上了首席技术官的位置，外面觉得太快，您能理解吧？”
“能。”闻晚把董事会决议递给他，“换成我看见别人这么快上任，也会问一句。闻家人这个身份让我有机会进公司，我没必要回避。至于上任以后做了什么，验收资料在后面。”
郑维远没有翻到后面，先看了决议上的日期。
“技术评估是任命前做的？”
“前后做过两轮。您手里这份是任命前的，另一份连着项目验收，我让他们放在一起了。”
他找到第二份，拿笔记下编号。闻晚没有趁这个空当多解释，她知道郑维远会在采访后去找签字的人核实，说得再满也代替不了那几个人的回答。
两份评估表都盖着日期。郑维远抄下负责人的名字，林秘书等他翻过这一页，才在目录旁做了记号。
康瑞的材料摆在下一栏。郑维远翻了几页，忽然用笔点住一行数字。
“欠款才收回百分之四十七，为什么把项目放进这次采访材料？”
“因为您问了收购后的进展。”闻晚看了一眼那页，“还有一半多没回来，我们照实写。三家社区项目刚开始试运行，这笔钱也不能算成已经赚到的。”
“闻氏出的钱占多少？”
“百分之六十二，剩下的是银团贷款。流水和贷款用途您都能核。”
郑维远把两页材料夹在一起，继续往下问。从康瑞到闻家信托，再到厉氏的收购定价，他不按提纲一条条念，看到哪份文件有时间差，就把前一页翻回来问一句。闻晚有时回答，有时直接找出原件；涉及第三方还没公开的条款，她只告诉他可以核查的结论，没有把整份合同交出去。
其中一页附表只能现场查看，郑维远问清缘由，把条款编号记在本子上，没有让林秘书复印。
问到厉氏，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摊在桌上。
“离婚协议和这笔收购挨得这么近。您知道有人会把它们当成一回事。”
“我知道。”闻晚指了指文件抬头，“离婚分的是我和厉司恒的财产，收购是闻氏买厉氏的股权。钱从哪儿来，付给谁，董事会哪天批的，这里都有。时间碰巧挨着，不能把两笔账记在一起。”
“可您为什么非要接厉氏？这总不能只靠文件回答。”
“也不是非它不可。当时厉氏有业务、有问题，收下来能不能做好，我们算过。”她稍微停了停，“我和厉司恒离婚，当然不是件让我高兴的事。但真要为了跟他赌气，花这么多钱再接一堆欠账，闻氏的董事不会答应，我自己也不会。”
郑维远终于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林秘书看见他写的是数字和待核查人名，没有去看最后一句话会不会被他用进报道。
前四十分钟，他问的都是生意。临到最后，郑维远又翻回任命文件，说会在报道里写她升任的速度值得继续观察。
“您写。”闻晚说，“不过两轮评估和上任后的结果也请写清楚。别人要不要信，我没法替他们决定。”
郑维远合上商业材料，见闻晚没有起身，才翻到提纲最后一页。
“这里还列了您的婚姻。如果您觉得问得太细，随时可以停。”
“问吧。我只说这一回。”
“二十岁结婚，没有婚礼，也没有公开。您领证前就知道这些安排吗？”
闻晚点头。
“知道。他说先不公开。”
“您那会儿怎么肯答应？”
林秘书原以为他会问那五年里厉家怎样待她，没想到郑维远先问了结婚那天。她把笔落在纸上，等闻晚回答。
“因为当时想嫁给他。”闻晚说，“这话听起来很简单，可我那时就是这么想的。”
“除了喜欢，他当时做过什么，让您觉得可以一起过日子？”
闻晚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来五年前那场酒会，她穿着不太合身的白裙子，端着橙汁站在角落里；厉司恒从她身边经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起先也只是认识，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才谈起两个人将来住在哪里，工作忙的时候怎么抽空吃顿饭。
有次两人约好了晚饭，闻晚临时被事绊住，赶到时店里只剩两桌客人。厉司恒没有催她，也没追问她去了哪里，招手叫服务员再拿一份菜单。那天吃的东西早记不清了，她却记得自己坐下时一点也不想编理由，吃完还想再多坐一会儿。
吃饭时厉司恒接了个电话，走到店门外说了几分钟，回来后又坐下听她把没讲完的话讲完。换成现在，她不会拿这么一件小事推断一个人以后会怎样；可二十岁那年，她确实记住了他接完电话还肯回来，记住了那顿饭后他没有急着走。
她记得他并非每回都有空，却会把约好的时间记在心上。那时候她以为，一个愿意同她商量日常的人，往后也愿意一起守住那个家。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待了很久，久到她把自己原来忙的许多事都放在了一边。
“我们不是见一面就决定结婚的。”她看着郑维远，“认识以后，他确实花过时间陪我。忙的时候会提前说，答应来见我，也会来。我能照顾好自己，可那时候我想的是，往后能不能有个人跟我一起回家。他说愿意，我信了。”
郑维远问：“后来呢？”
“后来就不一样了。”闻晚把水瓶拿近了一点，没有喝，“可您问我当初为什么嫁，我不能因为现在离了婚，就说那时候不喜欢他。”
郑维远低头写字，过了一会儿，才把问题接下去。
“既然想跟他过日子，婚姻却一直不能公开，您不委屈吗？”
“领证那天没觉得。”闻晚说，“他说先等等，我就以为真的只是等一阵。结婚前，他还跟我说过一句，不会亏待我。”
那句话是在去民政局的车里说的。助理把婚前协议递过来，厉司恒还在接电话，只让她签字。她连文件都没仔细看，却记住了他那句保证。
“后来等得久了，您没想过问他？”
“问过。刚开始他说忙，等事情稳定一点。我也有忙的时候，就觉得过阵子再谈没关系。”闻晚的声音不高，“一年过了一年，再要承认最初想错了，人会犹豫。我也犹豫过。”
郑维远抬起头。他原本在文件旁边记了一行“为什么隐婚”，闻晚说完，他没有急着追问厉司恒那五年去了哪里。
“这些话我未必都会写进报道。”他说，“如果引用，我会尽量保留您的原意。事实有错您可以告诉我，我的判断还得由我自己来写。”
“好。别把前后两句话剪开就行。”
郑维远点头，笔尖落回纸上。
“那么，您现在怎么看二十岁时那个决定？”
闻晚看着桌上的录音笔。她说过只谈这一次，便没有替当年的自己找更漂亮的理由。
“二十岁隐婚，是因为那时候的我以为，婚姻只需要一个人付出就够了。”
“闻总，我从任职说起。您刚确认闻家身份，就坐上了首席技术官的位置，外面觉得太快，您能理解吧？”
“能。”闻晚把董事会决议递给他，“换成我看见别人这么快上任，也会问一句。闻家人这个身份让我有机会进公司，我没必要回避。至于上任以后做了什么，验收资料在后面。”
郑维远没有翻到后面，先看了决议上的日期。
“技术评估是任命前做的？”
“前后做过两轮。您手里这份是任命前的，另一份连着项目验收，我让他们放在一起了。”
他找到第二份，拿笔记下编号。闻晚没有趁这个空当多解释，她知道郑维远会在采访后去找签字的人核实，说得再满也代替不了那几个人的回答。
两份评估表都盖着日期。郑维远抄下负责人的名字，林秘书等他翻过这一页，才在目录旁做了记号。
康瑞的材料摆在下一栏。郑维远翻了几页，忽然用笔点住一行数字。
“欠款才收回百分之四十七，为什么把项目放进这次采访材料？”
“因为您问了收购后的进展。”闻晚看了一眼那页，“还有一半多没回来，我们照实写。三家社区项目刚开始试运行，这笔钱也不能算成已经赚到的。”
“闻氏出的钱占多少？”
“百分之六十二，剩下的是银团贷款。流水和贷款用途您都能核。”
郑维远把两页材料夹在一起，继续往下问。从康瑞到闻家信托，再到厉氏的收购定价，他不按提纲一条条念，看到哪份文件有时间差，就把前一页翻回来问一句。闻晚有时回答，有时直接找出原件；涉及第三方还没公开的条款，她只告诉他可以核查的结论，没有把整份合同交出去。
其中一页附表只能现场查看，郑维远问清缘由，把条款编号记在本子上，没有让林秘书复印。
问到厉氏，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摊在桌上。
“离婚协议和这笔收购挨得这么近。您知道有人会把它们当成一回事。”
“我知道。”闻晚指了指文件抬头，“离婚分的是我和厉司恒的财产，收购是闻氏买厉氏的股权。钱从哪儿来，付给谁，董事会哪天批的，这里都有。时间碰巧挨着，不能把两笔账记在一起。”
“可您为什么非要接厉氏？这总不能只靠文件回答。”
“也不是非它不可。当时厉氏有业务、有问题，收下来能不能做好，我们算过。”她稍微停了停，“我和厉司恒离婚，当然不是件让我高兴的事。但真要为了跟他赌气，花这么多钱再接一堆欠账，闻氏的董事不会答应，我自己也不会。”
郑维远终于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林秘书看见他写的是数字和待核查人名，没有去看最后一句话会不会被他用进报道。
前四十分钟，他问的都是生意。临到最后，郑维远又翻回任命文件，说会在报道里写她升任的速度值得继续观察。
“您写。”闻晚说，“不过两轮评估和上任后的结果也请写清楚。别人要不要信，我没法替他们决定。”
郑维远合上商业材料，见闻晚没有起身，才翻到提纲最后一页。
“这里还列了您的婚姻。如果您觉得问得太细，随时可以停。”
“问吧。我只说这一回。”
“二十岁结婚，没有婚礼，也没有公开。您领证前就知道这些安排吗？”
闻晚点头。
“知道。他说先不公开。”
“您那会儿怎么肯答应？”
林秘书原以为他会问那五年里厉家怎样待她，没想到郑维远先问了结婚那天。她把笔落在纸上，等闻晚回答。
“因为当时想嫁给他。”闻晚说，“这话听起来很简单，可我那时就是这么想的。”
“除了喜欢，他当时做过什么，让您觉得可以一起过日子？”
闻晚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来五年前那场酒会，她穿着不太合身的白裙子，端着橙汁站在角落里；厉司恒从她身边经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起先也只是认识，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才谈起两个人将来住在哪里，工作忙的时候怎么抽空吃顿饭。
有次两人约好了晚饭，闻晚临时被事绊住，赶到时店里只剩两桌客人。厉司恒没有催她，也没追问她去了哪里，招手叫服务员再拿一份菜单。那天吃的东西早记不清了，她却记得自己坐下时一点也不想编理由，吃完还想再多坐一会儿。
吃饭时厉司恒接了个电话，走到店门外说了几分钟，回来后又坐下听她把没讲完的话讲完。换成现在，她不会拿这么一件小事推断一个人以后会怎样；可二十岁那年，她确实记住了他接完电话还肯回来，记住了那顿饭后他没有急着走。
她记得他并非每回都有空，却会把约好的时间记在心上。那时候她以为，一个愿意同她商量日常的人，往后也愿意一起守住那个家。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待了很久，久到她把自己原来忙的许多事都放在了一边。
“我们不是见一面就决定结婚的。”她看着郑维远，“认识以后，他确实花过时间陪我。忙的时候会提前说，答应来见我，也会来。我能照顾好自己，可那时候我想的是，往后能不能有个人跟我一起回家。他说愿意，我信了。”
郑维远问：“后来呢？”
“后来就不一样了。”闻晚把水瓶拿近了一点，没有喝，“可您问我当初为什么嫁，我不能因为现在离了婚，就说那时候不喜欢他。”
郑维远低头写字，过了一会儿，才把问题接下去。
“既然想跟他过日子，婚姻却一直不能公开，您不委屈吗？”
“领证那天没觉得。”闻晚说，“他说先等等，我就以为真的只是等一阵。结婚前，他还跟我说过一句，不会亏待我。”
那句话是在去民政局的车里说的。助理把婚前协议递过来，厉司恒还在接电话，只让她签字。她连文件都没仔细看，却记住了他那句保证。
“后来等得久了，您没想过问他？”
“问过。刚开始他说忙，等事情稳定一点。我也有忙的时候，就觉得过阵子再谈没关系。”闻晚的声音不高，“一年过了一年，再要承认最初想错了，人会犹豫。我也犹豫过。”
郑维远抬起头。他原本在文件旁边记了一行“为什么隐婚”，闻晚说完，他没有急着追问厉司恒那五年去了哪里。
“这些话我未必都会写进报道。”他说，“如果引用，我会尽量保留您的原意。事实有错您可以告诉我，我的判断还得由我自己来写。”
“好。别把前后两句话剪开就行。”
郑维远点头，笔尖落回纸上。
“那么，您现在怎么看二十岁时那个决定？”
闻晚看着桌上的录音笔。她说过只谈这一次，便没有替当年的自己找更漂亮的理由。
“二十岁隐婚，是因为那时候的我以为，婚姻只需要一个人付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