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发。”

    闻晚直接拿过林秘书递来的手机,按下接听键,清冷的声线在深秋的寒风中显得格外锐利。

    电话那头,闻家老宅书房内的气氛原本就有些凝滞。闻泽衍握着听筒,眉头紧锁:“晚晚,现场媒体的提问已经越界了。爷爷担心沈予宁的身份被那些无良营销号抢先恶意编排,所以准备通过公关部出一份简短的说明,把这件事的性质先定下来,算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定性?”闻晚的目光越过疏散的人群,落在几步之外的沈予宁身上。那个穿着灰蓝色西装的女人脊背挺直,虽然听不到电话的具体内容,但眼底已经竖起了极度防备的高墙。

    闻晚收回视线,语气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把你们拟定的声明草稿念给我听。一个字都别漏。”

    闻泽衍在电话那头迟疑了半秒,还是拿起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公函草稿,沉声念道:“闻氏集团在此郑重说明,二十五年前的换婴案件中,除了闻家亲生骨肉外,闻家曾出于人道主义,资助过另一名无辜受害女童。该女童在获得闻家妥善照料后,已顺利完成学业。闻家感念命运安排,在此祝愿各自安好,敬请媒体勿再过度打扰当事人……”

    “停。”闻晚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不可遏制的冷意,“大哥,你们管这叫声明?你们管我父母在世时对她的照料,管我父母去世后爷爷和周妈继续把她养到七岁,统统叫做‘出于人道主义的资助’?”

    书房里的闻泽衍顿时语塞。坐在红木书桌后的闻谨行也是一怔,布满皱纹的手指停在了那份草稿边缘。

    “我们只是不想在声明里暴露她的真实姓名和具体细节。”闻泽衍试图解释,“豪门的身份争议一旦被放到公众面前,所有的恶意都会冲着她去。爷爷希望把这件事简化成单纯的资助关系,这样媒体就失去了继续挖料的兴趣。”

    “大哥,你们到现在都不明白问题的核心在哪里。”闻晚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沈予宁在乎的根本不是媒体怎么议论,她在乎的是她那七年真实存在的人生。你们轻飘飘的一句‘资助’,等同于在官方层面彻底抹杀了她曾作为家人生活过的事实。你们这是在保护她,还是在重新定义她?”

    站在闻晚身侧的褚南亭迅速上前一步,拿出法务平板补充了一句关键信息:“闻总说得对。从法律风险评估的角度来看,未经当事人授权,单方面发布涉及他人早期身份隐私的公开声明,不仅极容易被媒体断章取义,甚至可能引发沈小姐反诉闻氏侵权。这种居高临下的免责式公关,只会激化双方矛盾。”

    电话扩音器里传来闻谨行极轻的叹息声。老人原本想尽力弥补过去造成的伤害,却发现自己再次走进了那个熟悉的怪圈。

    “爷爷。”闻晚听到了那声叹息,语调稍微放缓,但原则寸步不让,“十八年前,你们因为一份伪造文件,替一个七岁的孩子决定了她必须离开。今天,你们又想用一份草稿,替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人决定她应该怎么总结自己的人生。真正的保护不是替她做决定,而是把表达的权利还给她。”

    书房内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安静。只剩下檀香在香炉中安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闻谨行的手终究没有按在那个确认发布的红章上。他颓然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深深明白自己那个所谓的“保护”,在沈予宁眼里,或许就是另一次高高在上的施舍。

    闻泽衍看着手里的这几页纸,只觉得掌心发烫。他终于意识到,闻家一直以来都在用最方便、最能保全家族体面的方式去处理别人的命运。

    “我明白了。”闻泽衍果断将那份拟好的声明草稿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晚晚,你说得对。我们没有资格擅自用资助去概括她受过的苦。这份声明,闻家不会发。”

    “大哥准备怎么做?”闻晚问。

    “既然要承认错误,就不能躲在公关稿后面。”闻泽衍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决,“我会终止所有的媒体暗箱操作,先去和她正式会面。不管她现在有多防备闻家,有些话,必须由闻家的人当面去跟她说清楚。”

    闻晚结束了通话,将手机递还给林秘书。她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沈予宁。

    沈予宁紧紧捏着那本旧纸质记录簿,眼神里透着戒备,仿佛在等待着闻氏公关部的下一轮全面打压。在她的潜意识里,闻晚打断那份声明,只是因为不愿意让闻家和她沾上任何关系。

    闻晚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解释。她径直走到沈予宁面前,保持着克制的社交距离。

    “云霖内部的整改期限也是七天。这七天里,厉氏的技术团队只会配合,不会越权干涉你的追查进度。”闻晚公事公办地交代完项目事宜,随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至于别的事情,闻氏公关部不会发任何针对你的通稿。你的过去,该怎么向媒体解释,完全取决于你自己。”

    说完,闻晚带着陈砚与何正邦,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沈予宁站在原地,冷风将她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她看着闻晚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疑虑。闻晚居然把解释权留给了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坦荡,让沈予宁习惯性的受害者逻辑出现了极度不适的断层。

    一个小时后,沈予宁回到了柏悦酒店的临时会客室。

    乔森律师正在整理关于解除信托保全的法律文件。沈予宁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磨损的旧钢笔。网络上关于“云霖被控制”以及“东区投票”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但在这些热点背后,也有几家八卦小报开始暗中散布“闻家曾秘密抚养某女童”的半真半假的帖子。

    闻家居然真的没有出手镇压,也没有发任何通稿来撇清关系。

    沈予宁刚端起桌上那杯没有加糖的咖啡,会客室的门铃突然被按响。

    她站起身,透过监控屏幕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站着的人,是闻泽衍。他的身旁还跟着眼眶微红的周妈。更重要的是,闻泽衍的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极具年代感的红木小盒。透过半开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把带着斑驳铜绿的旧宅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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