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只有一件漂亮裙子,对吧?”

    裴映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柔,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闻晚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裴小姐弹什么曲子?”

    裴映雪微微一怔,没想到闻晚既没拒绝也没接招,而是反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肖邦的第一叙事曲。”裴映雪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动声色的骄傲,“我小时候考过十级,好些年没碰了,今天就当重温旧梦吧。”

    闻晚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裴映雪等了两秒,见闻晚不接茬,便站起来,理了理玫瑰金色的裙摆,转身朝舞台走去。

    才艺环节的开场很快。

    主持人简短介绍了几句,将舞台交给了第一位表演者。

    裴映雪从舞台侧方款步走出,灯光打在她盘起的发髻和祖母绿耳坠上,端庄得无可挑剔。她朝全场微微欠身,坐到了三角钢琴前。

    十指落下。

    肖邦《第一叙事曲》的前奏在宴会厅里铺展开来,旋律低沉而忧郁。裴映雪的指法流畅,触键力度均匀,节奏把控得干净利落。

    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杯盏碰撞声消失了,窃窃私语声消失了,只剩下琴声。

    几位常年赞助音乐类慈善项目的太太交换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弹得不错。”

    “十级的水平,在业余里算拔尖了。”

    曲子进入中段,裴映雪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动得更快,几处快速跑动段落衔接得干脆。技巧到位,情感得体,不失不过。一首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但也不会让人心跳加速的肖邦。

    六分钟后,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裴映雪抬起双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姿态优雅。

    掌声响起来了。不是礼貌性的零星鼓掌,是带着认可的掌声。

    裴映雪站起来,向全场鞠躬,目光在鞠躬的间隙扫过第十二桌。闻晚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桌上,表情平静,没有鼓掌,也没有不鼓掌,只是安静地坐着。

    裴映雪直起身,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她没有立刻走下舞台,而是转向主持人身边的话筒架,伸手将话筒取下来,轻轻拍了两下。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柔和而清晰,“刚才弹完之后想到一件事,今晚在座的各位都是盛京各界的精英,不如我们把这个环节变成一个开放式的舞台,有兴趣的嘉宾都可以上来表演。”

    停顿了一下。

    “我听说闻晚闻小姐今晚也在。”

    话筒的扩音效果很好,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三百多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第十二桌。

    闻晚依然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裴映雪面上不显,心中却在暗自得意。她在盛京名媛圈经营近十年,在这个场子里,她才是真正能说上话的人。闻晚不过是厉家隐婚五年的地下妻子,五年里连正经社交场合都没踏足过几次,除了做饭洗衣带孩子,还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这个认知让裴映雪有了十足的底气。

    “闻小姐刚才的礼服改造真是让人惊艳,想必才华不止于此。晚晚姐,不如上来给大家露一手?大家说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她抛向了全场。

    有人开始起哄。

    “好啊好啊。”

    “闻小姐上来一个!”

    裴映雪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衬着她的笑容,一副温婉大方的东道主模样。

    她在赌。赌闻晚不会弹琴,赌闻晚在这种场合拿不出任何才艺,赌一个在厉家做了五年全职保姆的女人,除了做饭洗衣服之外,什么都不会。

    这样,礼服上扳回来的一局,就能在才艺环节里再输回去。而且输得更难看。

    第一桌。

    厉司恒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去拦住裴映雪,或者去把闻晚带走。但他的身体还没动,第十二桌那边已经有了动静。

    闻晚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舞台,也没有看裴映雪。

    她低头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整了整改造后的礼服肩带,动作很慢,很随意。

    宴会厅里三百多双眼睛盯着她。

    闻晚转身,朝舞台的方向走过去。步伐不快,平底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经过第五桌时,那位珠宝商的太太低声问了一句:“她会弹琴吗?”

    旁边没有人能回答。

    闻晚走到舞台侧方的台阶前,停了一步。裴映雪还站在话筒旁,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

    闻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裴映雪迎着闻晚的目光,心中没有半分紧张。这些年她见过太多被她推到台前出丑的人,闻晚不过是其中之一。等闻晚在全场面前红了脸、说不出话、灰溜溜下台的时候,今晚的胜负就彻底定了。

    然后闻晚开口了。

    “裴小姐,钢琴还热着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语气平淡,和平日说话没什么两样。

    裴映雪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侧身让出了琴凳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闻晚走上舞台。

    三百多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面上不显,步伐沉稳。那件被她亲手改过的淡粉色礼服在舞台灯光下轮廓分明,没有一颗多余的水钻,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

    她在琴凳前站定,目光扫过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伸手掀开琴盖上方的支撑杆,将琴盖全部打开。

    裴映雪刚才弹奏时,琴盖只开了一半。

    这个细节被前排几位懂行的人捕捉到了,有人微微坐直了身子。

    闻晚坐下来,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双手搁在膝上,低垂着眼睛,安静了三秒。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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