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后,厉司恒的眼神停住了。

    他站在茶席前,肩背仍绷着,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很瘦,输液留下的胶布边缘已经卷起。

    主厅的灯光很亮,亮到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藏不住。

    他以为闻晚看见他深深的黑眼圈,看见他右腿撑着很吃力,关心他发烧了,以为她终于心软了,厉司恒眼睛里似乎露出了光。

    可下一刻,容殊往前站了半步。

    不是挑衅,也不是宣示,只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

    他站在闻晚侧前方,距离掌握得很准,没有挡住她的视线,却将厉司恒向前的路拦了半截。

    厉司恒的目光落在容殊身上。

    刚才那点短暂的光,慢慢沉了下去。

    他看着容殊端正又从容的站姿,看着那杯曾经递到闻晚手里的酒。

    这几天积下来的病痛、疲惫、等待和被拒,全在这一刻涌上来。

    他能忍闻家铁门,能忍闻泽衍的冷脸,能忍自己站在雨里没人开门。

    可他忍不了,有另一个男人用这样理所当然的姿态站在闻晚面前。

    像是那个人比他更知道她喝什么,更知道她需要什么。

    厉司恒压低了声音,可主厅太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

    “闻晚,我们还没有离婚。”

    闻晚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着他。

    容殊先开口。

    “厉总,这里不是谈私事的地方。”

    语气依旧平和,不急,不重,像是提醒,也像是给厉司恒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厉司恒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盯着容殊挡在闻晚前面的那个动作,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你滚开。”

    容殊没动。

    闻泽衍站在闻晚身后,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主厅里有人小声说:

    “厉司恒这是来抢人?”

    “闻家大公子还在呢,他也敢?”

    这些话不算大声,却足够刺耳。

    厉司恒听见了,却没看其他任何人。

    他的眼里只剩闻晚。

    她坐在那里,烟灰色丝绒外套衬得整个人清冷又平静,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贴着肌肤,颜色温润,却隔开了他记忆里那个每天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女人。

    她早已不再是厉家的闻晚了。

    她坐在闻家的位置上,所有人都看着她的脸色说话。

    而他被隔在人群外,像一个迟到太久的人。

    厉司恒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高了许多。

    “闻晚!”

    这一声让主厅里的议论停了。

    他眼尾泛红,嗓音沙哑。

    “我在你家门口站了四天,你一面都不见我。”

    他抬手指向容殊的方向,手指在半空停住,似乎连自己都觉得难堪,却还是说了下去。

    “你倒是有空跟别的男人喝酒?”

    全场静了。

    闻晚放下了手里的酒杯,杯底落在茶席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站了起来,从容殊身侧绕过去,走到厉司恒面前。

    一步,两步,最后停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

    近到她能看清他唇上干裂的纹路,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可她没有后退。

    她抬头看着他。

    “厉司恒,你站四天就觉得委屈了?”

    厉司恒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

    闻晚的语气很平,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任何失控。

    就是这样的平静,让厉司恒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在你家等了五年。”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主厅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你有空给裴映雪庆生,没空回我一个电话。”

    “你有空陪别人看海,没空问我一句是不是病了。”

    “你有空听别人哭,没空听我说一句我很难受。”

    她每说一句,厉司恒的肩就沉一点。

    那些事不是外人编的,也不是闻晚夸大的,是他一件一件亲手放任过去的。

    “所以你觉得,四天和五年,哪个更长?”

    这句话落下,主厅里的宾客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赵夫人压低声音说:“厉家那五年的事,原来是真的。”

    旁边的人应了一句:“高烧那件事你们听说了吗?听说电话都没接。”

    议论声很低,却像针一样落在厉司恒周围,传进厉司恒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脸上原本因发热泛起的红,慢慢被一片灰败取代。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可找不到一句话。

    说不是吗?那十一个电话,确实是他按掉的。

    说不知道吗?闻晚三天后站在厨房脸色难看,是他选择相信了那句“没事”。

    说后悔吗?后悔并不能把她等过的那些夜晚还回去。

    “晚晚,我不是……”

    闻晚打断他。

    “别叫我晚晚。”

    厉司恒的话停住了。

    闻晚退后一步,很轻,却像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旧日的称呼也放下了。

    “你回去吧。”

    她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稳。

    “你发着烧站在这里,不会让我心疼。”

    厉司恒的眼神微微颤了一下。

    “只会让我觉得,你在用跟五年前一样的方式绑架我。”

    她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从他的袖口扫过,那里贴着医院的胶布,边缘已经卷起。

    “只不过五年前,你用的是冷暴力。”

    “现在换成了自残。”

    主厅里又静下来,比刚才更沉,连茶炉烧水的声响都听得清楚。

    厉司恒像被这句话定在了原地。

    自残。

    这个词从闻晚嘴里说出来,不带怨怼,也不带夸张,清醒得几乎残忍和现实。

    他忽然明白了。

    他站在闻家门口四天,淋雨,发烧,拖着病体来找她,以为这是证明,证明他终于知道痛了,终于不想放手了。

    可在闻晚眼里,这不是弥补。

    这是把自己的病、自己的痛、自己的狼狈摆到她面前,逼她心软,逼她回头,逼她重新为他的情绪负责。

    就像过去五年,他冷着脸,她要猜;他不回家,她要等;他不高兴,她要让。

    他从来没有开口要求她受委屈,可她就是被一点点推到了那个位置。

    “我没有想逼你。”

    他的嗓子像磨损过。

    闻晚看着他。

    “那就别逼。”

    四个字,简短,清楚。

    容殊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因为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他挡,闻晚自己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

    闻泽衍手指搭在椅背上,眼里的冷意和胸中的怒火终于不再压着。

    周掌柜往旁边退了半步,给保镖递了个眼色,几个黑衣工作人员从侧厅靠近,却没有出声。

    厉司恒看见了,却还是只看着闻晚。

    “我只是想见你。”

    闻晚点头。

    “我知道。”

    厉司恒的眼里浮起一点微弱的希望,可闻晚下一句话就把那点希望压了下去。

    “但我不想见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

    烟灰色衣摆从茶席旁掠过,带起很轻的风。

    厉司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

    “闻晚。”

    他的手伸向她的手腕,可没拉住。

    闻晚走得很快,他的手指只从她袖口边缘滑过,碰到了那只翡翠镯子。

    冰凉,光滑。

    那不是厉家别墅里他曾经无数次视而不见的那只手,是闻家的闻晚,是被寻回来的闻家小姐,是他迟了五年才想握住,却已经握不住的人。

    厉司恒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闻泽衍的声音从背后落下来,冷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厉司恒,把手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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