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建平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旁边摆着孟秀兰的身份证和那页复印的日历。褚南亭坐在对面,警方记录员翻开空白的询问笔录。

    “您慢慢说,想到哪儿说到哪儿。”陶建平说,“记得就说记得,记不清就说记不清,别往一个方向猜。”

    孟秀兰点了点头,手放在膝上,手指捏成拳。

    “那天挺冷,我记得开门时还裹着棉袄。”她说,“他站在楼道里,没进来的意思。”

    “您当时在做什么?”

    “好像在收拾晚饭的碗。”孟秀兰顿了顿,“听见敲门,我就去开了。”

    褚南亭没打断,只是在本子上记下“晚饭后”三个字。

    “他说自己是教育评估员,问我孩子平时弹不弹琴。”孟秀兰看着桌上那张日历,“我说在少年宫跟着学。他点了点头,拿本子记了一笔。”

    “您看见他写了什么吗?”

    “没看见。”孟秀兰摇头,“他拿着本子的手背对着我,笔动了几下就收起来了。”

    记录员敲着键盘,陶建平让她接着说。

    “然后呢?”

    “然后他问,孩子是不是先用左手落键。”孟秀兰皱着眉,“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可当时根本没听懂是什么意思。我就说不知道,他也没再问,转身下楼了。”

    褚南亭抬起头:“您确定是‘先用左手落键’这几个字?”

    “确定。”孟秀兰说,“可我记不清他是什么语气说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陶建平在记录里标注:“受询问人明确回忆起该句原话,但无法确认提问者语气及目的。”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也可能不到四十。”孟秀兰想了想,“戴眼镜,头发挺整齐。穿得不厚,一件夹克,也不像要进来坐的样子。”

    “说话口音呢?”

    “没什么口音,挺普通的。”孟秀兰顿了顿,“就是说完转身就走,连多站一会儿都没有。”

    褚南亭把这些细节记下来,又问:“您当时有没有问他是哪个单位的?”

    “没问。”孟秀兰有点懊恼,“那会儿社区老有人来问这问那,填表、盖章,我以为又是哪个部门的检查。”

    “您家当时住几楼?”

    “三楼。”

    “楼道里有没有别的邻居?”

    “没看见。”

    陶建平让她再想想有没有其他细节。孟秀兰盯着茶几看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就这些了。”她说,“我当时真没多想,后来也没在日历上记。要不是看见那份材料,我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

    褚南亭把笔录的草稿推给她看,问有没有要补充的。孟秐兰逐字看完,在“记不清语气”那行旁边又加了一句:“只记得这句话,记不清他为什么问。”

    陶建平请她在笔录上签字,孟秀兰写完日期,把笔放下时,手还有点抖。

    “您别紧张。”陶建平说,“您说的这些已经很有用了。”

    孟秀兰没接话,只是看向褚南亭:“他们能查出那个人是谁吗?”

    “会查。”褚南亭说,“您先回去休息,有新情况我们会通知您。”

    孟秀兰走后,褚南亭把笔录的副本转交给周队。周队看完,翻出闻晚十一岁那年的时间线索,又调出沈予宁在境外图书馆被问钢琴的记录。

    两条线索的时间点很接近,都在同一年的冬天。

    “你想把这两条并列?”周队问。

    “时间、问题、年龄都对得上。”褚南亭说,“可沈予宁的笔录归她本人授权,我得先问她同不同意比对。”

    周队应了,让他尽快确认。褚南亭当天下午就给乔森打了电话,请他转达这个请求。

    乔森在电话里顿了顿:“我会告诉她,但决定权在她自己手里。”

    沈予宁接到电话时,正在东区点位检查设备。她听完,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眼前那台待机的终端机,屏幕上闪着浅蓝色的光。

    “可以比对时间。”她说,“不比对我画的那张图。”

    乔森确认了她的意思,又问:“如果他们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呢?”

    “不给。”沈予宁的声音很平,“我同意的是对时间,不是把我小时候整个搬出来。”

    她挂了电话,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周队收到回复后,只做了时间轴比对。他把闻晚十一岁冬天的记录和沈予宁在图书馆被问话的时间并排列在白板上,中间只空着一小格。

    两张时间卡被钉在白板上,相隔不到一个月。

    “同一年,同一个冬天,两个孩子被问了同样的问题。”周队盯着那两张卡片,“一个在本市,一个在境外。”

    技术员凑过来看:“会不会是巧合?”

    “巧合要一条条排除,不能一条条攒成结论。”周队说,“先查这两次提问有没有共同的组织者。”

    他让技术员调出沈予宁那次会面的随行名单,又翻出闻晚母亲回忆的那个“教育评估员”的特征描述。两份材料摆在一起,暂时看不出直接联系。

    “再查当年有没有跨境教育评估项目。”周队说,“重点看安和关联的机构。”

    褚南亭在旁边补充:“澜舟那份邀请函里提到的合作方,也要查他们当年有没有类似的调研活动。”

    周队点了点头,让同事分头去查。他自己则继续盯着白板上那两张时间卡,目光落在中间空着的那一小格上。

    隔着一片海的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冬天被问了同一个问题。

    闻晚收到进展通报时,正在办公室核对基金会的旧捐赠合同。她看完时间比对的结果,手指停在笔记本上。

    “妹妹同意了?”

    “同意比对时间,不同意交出她画的那张图。”褚南亭说,“我们也没再要。”

    闻晚把笔放下,盯着那两个日期看了很久。她想起母亲说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又想起沈予宁提过的图书馆顾问。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可她们当年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这不是巧合。”她说。

    “警方也这么认为。”褚南亭说,“现在在查当年有没有共同的组织者。”

    闻晚应了,没再多问。她知道有些事急不来,只能等线索一条条浮出来。

    傍晚,周队接到技术员的电话。

    “找到了。”技术员说,“顾明远当年有一次出访,随行名单上有个‘赵先生’,返程日期被人用涂改液改过。”

    周队让他把原始材料拍照发过来。照片很快传到手机上,他放大那一栏,看见“赵”字旁边确实有一小块白色的痕迹,下面隐约能看见被涂掉的原始日期。

    “涂改液下面是什么日期?”

    “看不清,得送检。”技术员说,“可涂改的位置很明确,就在返程那一栏。”

    周队盯着那块白色痕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把原件调出来,连同顾明远那次出访的全部资料一起送检。”他说,“我要知道‘赵先生’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又是谁把日期改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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