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晚的声音很轻,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刚好入口。

    闻泽衍没有追问。他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那棵百年梅花树。风动枝桠,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去。

    “那就先不提。”他的语气没变,“明天品鉴会,八点出发。造型团队上午九点到。”

    闻晚放下杯子:“嗯。”

    “还有。”闻泽衍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金属碰木头,声音很轻。“主楼后面那栋玻璃房,以后是你的。里面改了书房和实验室,设备让阿正帮你搬。”

    闻晚抬头。她想开口,但闻泽衍已经转过身,对她点了一下头,走了。

    书房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份名单。闻晚把名单合上,放进抽屉,起身时手指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带上门。

    下楼时,闻谨行没有在餐厅,而是坐在通往后院的暖廊里修剪一盆老梅。铜剪落下去之前,他总要把枝条看上几遍,确定哪里该留,哪里该舍,动作不快,却从不犹豫。

    “爷爷。”闻晚走过去,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闻谨行把剪下来的枯枝放进竹篮,又将旁边一只小喷壶递给她,“帮我给根部润一点,别浇到新芽。”

    闻晚接过喷壶,水流压得很细。她小时候没有机会学这些,回到闻家后,闻谨行也从不急着拿血缘和规矩压她,只在每天的小事里一点点告诉她,这里有她的位置。

    “明天去玲珑阁,紧张吗?”闻谨行问。

    “不紧张。”闻晚把喷壶放回去,“只是第一次以闻家人的身份公开露面,外面会盯得很紧。”

    闻谨行笑了一下,剪刀在指间转了半圈,“让他们看。闻家的孩子不需要躲,也不需要为了谁把自己缩回去。你想说什么就说,不想应付的人,交给泽衍。”

    闻晚看着新芽上凝着的水珠,胸口那点说不清的绷紧慢慢松开。过去五年,她每走一步都先看厉家的脸色,如今有人告诉她,不必再替任何人的体面委屈自己。

    闻谨行把铜剪合上,放到一旁。

    “泽衍说,门外那个姓厉的还在?”

    闻晚没有回避,目光仍落在那盆老梅上。“嗯。”

    “四天了。”闻谨行抬眼看她,“你怎么想?”

    闻晚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喷壶把手,声音很稳。“爷爷,我不想因为他影响我的日子。”

    闻谨行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那就对了。先把自己活好,其他的不急。”

    他把竹篮推到廊边,又开口,声音和缓:“闻家的门不会因为谁的眼泪就开。要进来,凭本事。”

    闻晚睫毛动了一下,没接话。

    闻谨行也不再说,重新拿起铜剪修整剩下的枝条。阳光穿过暖廊的玻璃顶,在地面铺开一片淡金色,梅枝、泥土和窗外飘进来的桂花气息混在一起,安静得让人心里踏实。

    九点整,造型团队到了。

    三个人推着银色工具箱走进玻璃房。闻晚已经坐在里面。玻璃房改得彻底,一半开放式书房,一半操作台和实验设备。

    “闻小姐。”为首的女造型师打开工具箱,发夹和刷子排得整齐,“大公子吩咐,正式但不隆重。第一次露面,要让人记住,不能让人觉得刻意。”

    闻晚点头:“你安排。”

    造型师走到那面墙的衣柜前。柜门自动滑开,里面挂了满满一排,颜色从浅到深,面料在灯下泛着柔和光泽。

    “全是当季秀款。您挑一件。”

    闻晚站起来,手指从左到右划过衣架。丝绒、羊绒、真丝、粗花呢,触感各异。最后停在一件烟灰色丝绒外套上。

    “这件。”

    造型师取下来搭在臂上:“限量款,全球二十件。烟灰色衬您肤色。”

    闻晚摸了摸袖口的同色暗纹,指尖传来微凉。“以前没穿过这个颜色。”声音很低。

    造型师的手顿了一瞬:“那今天就穿这个。”

    落地镜前。烟灰色丝绒外套,黑色高领羊绒衫,同色直筒裤。头发挽成松散的髻,耳边垂两颗小珍珠。没有浓妆,眉描整齐,唇色是淡淡的豆沙。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玻璃房外走廊里,阿梅端着花盆经过,脚步慢了。她看了一眼镜中的闻晚,又看了看衣架上那排衣服,嘴唇动了动。走远后,她凑到另一个浇花的女佣旁边,压低声音。

    “小姐来那天穿的衣服我洗了。袖口磨毛了,扣子掉了一颗。”

    女佣叹气:“现在好了。”

    “人是回来了。”阿梅摇头,“心上的东西哪那么容易好。昨晚眼睛红红的,没怎么睡。”

    下午两点,黑色迈巴赫停在主楼门口。

    闻泽衍先进后座,闻晚跟着上车。车内宽敞,皮质座椅柔软,温度刚好。

    闻泽衍从内袋拿出一个深蓝色绒布盒子递过去。闻晚打开,里面一张黑色卡片,哑光质地,边缘细细的金线。

    “闻家副卡,额度不限。以后想买什么自己买。”

    闻晚的手指抚过卡面,冰凉。她把盒子合上,递回去。“哥,我有钱。”

    闻泽衍转头看她,眼神平静。“你的是你的。这是闻家欠你的。拿着。”

    闻晚的手停在半空。盒子很轻。她把它收回膝上,没再推。

    车子驶出青石巷。拐弯时几乎感觉不到晃动。梧桐叶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碎在柏油路上。

    经过巷口时,闻晚没有转头。

    但后视镜里她看见了。铁门外,白衬衫,深色裤子,站得很直。身边没有花,没有保温盒,什么都没有。就是站着。

    四天了。

    她的视线在后视镜里停了一秒。一秒。然后移开,看向前方。

    闻泽衍没看窗外,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品鉴会结束后直接回庄园。明天上午九点,陈医生来做例行检查。”

    “好。”

    后视镜里铁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闻泽衍翻出手机,点开一条未读消息,看了两秒,锁屏。

    “品鉴会的事。”他忽然开口,“容殊主动要求坐你旁边。我拒了。”

    闻晚转头:“为什么?”

    闻泽衍面无表情看着前方,下颌线绷紧一瞬,又松开。

    “所有想接近你的人,都得先过我这关。”

    手机屏幕又亮了。车厢昏暗,那点光很显眼。闻晚余光扫过去,看见消息开头两个字。

    闻晚。

    容殊发来的。

    闻泽衍没点开,瞥了一眼,把手机反扣在腿上。屏幕熄灭。

    车子汇入主干道。天窗漏下的阳光在他侧脸切出分明的光影。他的手搭在手机上,指尖在黑色屏幕上轻敲了两下。

    声音很轻。

    但闻晚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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