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司恒没有去听陈砚的当面汇报。

    他把四份文件重新装进牛皮纸袋,又从打印机托盘里取出两份新的。一份六楼备用机房门禁刷卡记录,一份财务部调出的厉氏与裴家关联公司全部结算清单。

    六份。回形针分别固定。放进公文包。拉链合上。

    “备车。去裴映雪住处。”

    林秘书迟疑了半秒。“厉总,裴小姐上周搬了地方,东城那边一个老小区,具体地址我让人查一下。”

    “不用。上个月签的租约,地址在合同附件里。”厉司恒拎起公文包往外走。“让周特助带两个人跟着。”

    四十分钟后。

    车停在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底下。外墙瓷砖脱落大片,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子。单元门门禁坏了,铁门半敞着。楼道里堆满旧纸箱和拖把桶,空气中有股陈年霉味。

    厉司恒走上三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声音干脆。周特助和保镖跟在后面。

    302室。木门油漆起了皮,门铃按钮凹陷下去,按了没响。

    他抬手敲门。三下。力道很重。

    门内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嗓音。

    “谁啊?”

    门拉开一条缝。小何的脸露出来,看清门外的人,眼睛猛地睁大。

    “厉……厉总?”

    厉司恒没看她。伸手推门。小何来不及反应,门整个被推开。

    屋子很小。客厅和厨房连在一块。角落堆着几个未拆的纸箱,墙角空调外机发出断续的嗡嗡声。天花板有一块明显的水渍,边缘泛着黄。

    裴映雪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凉透的咖啡。她穿家居t恤,头发没打理,散在肩上。

    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她本能地合上盖子。

    “司恒哥?”裴映雪站起来。眼圈迅速泛红,声音里挤出惊喜和委屈混在一起的颤。“你怎么来了?我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我以为你再也不愿见我了……”

    厉司恒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这个不足三十平米的空间。鞋柜上面,萧屹寒给的黑卡随手扔着,旁边是个崭新的名牌手袋,吊牌还挂在拎手上。

    五十万。花得倒快。

    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裴映雪脸上的表情开始变。那层刻意堆出来的柔弱正在往下塌。

    第一份文件抽出来。六楼备用机房门禁刷卡记录。搁在茶几上。纸张碰到桌面,声响清脆。

    “三天前。傍晚六点十七分。已注销的旧门禁卡,卡号尾号4927。系统有完整日志。”

    裴映雪的脸白了一个色号。

    第二份。U盘程序回连地址及汇远数据科技服务器关联报告。

    “接入时长二十二秒。定制化反向穿透程序。后端服务器挂在盛京汇远数据科技名下,实际控制方是屹寒资本。”

    第三份。

    “屹寒资本与汇远数据科技的完整资金回流链路。三家bVI离岸公司,两个香港账户。钱从萧屹寒口袋出去,绕一圈回到他另一个口袋。你替他跑腿。”

    第四份。第五份。通话记录,加密通讯切换记录。一份一份,摆在桌面上。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多看裴映雪一眼。

    最后一份。他停了半秒。指尖捏着纸袋边缘。然后取出药物成分检测报告,平放在所有文件最上面。

    “三唑仑衍生物。致效剂量的1.7倍。国家管制类精神药品。”

    厉司恒直起身。终于看向她。

    “昨晚。萧屹寒把这个加在闻晚酒里。”

    屋子安静下来。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被放大了数倍。

    小何站在门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手指攥着裙边。

    裴映雪的嘴唇在抖。

    “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声音很低。“我只是帮他递了个东西。他说那只是普通的测试程序。司恒哥,我发誓我不知道他会对闻晚下药……”

    “你介绍他们认识的。”

    “我……”

    “你把厉氏内部防线卖给他。他拿到权限之后,转手在闻晚杯子里加了1.7倍剂量的管制药品。”厉司恒的语气没有起伏。“因果关系,你算不清楚?”

    裴映雪猛地抬头。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t恤领口上洇出深色圆点。

    “我不是为了害她!”声音尖了起来。“我只是想让她离开你!她凭什么回来就把所有东西都夺走!二十年,我一直在你身边。陪你熬过最难的时候,替你打理应酬,出席每一个场合。她算什么?一个孤儿院出来的人,嫁你五年连个客人都见不了,连厉家大门都不敢让她走!”

    呼吸急促到开始喘。她抓住沙发扶手站起来。

    “是你先把她藏起来的!你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存在!你每次回来先看我的消息。你给我办生日会。你让所有人以为我才是你身边最重要的人!我做了这么多年你的影子,凭什么你现在为了她来审判我!”

    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丑陋的、真实的东西从那层精心编织的柔弱面具底下翻涌出来。赤裸裸的。不加掩饰。

    她往前一步,泪水糊了满脸,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厉司恒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距离让她的指尖扑了个空。

    他看着面前这张他看了二十年的脸。此刻上面没有一点他曾经熟悉的温柔。只有占有欲。扭曲的、不惜毁掉别人也要得到的占有欲。

    他弯腰,把茶几上六份文件全部收回公文包。拉链合上。

    “别碰我的东西。”

    裴映雪愣住。

    厉司恒提起公文包走向门口。经过小何身边时停了一下。

    “今天看到的,听到的,烂在肚子里。”

    小何拼命点头。

    他握住那个生了锈的门把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映雪冲上来,抓住他大衣后摆。

    “你不能这样对我!没有我裴映雪,厉家的人脉关系网断掉一半!裴家的渠道、裴家的资源,这些年我替你铺了多少路!你要跟我算账,先算算你欠我多少!”

    柔弱没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里吐出来的全是利益交换。

    厉司恒没有回头。右手把大衣后摆从她指缝里抽出来。动作不大,拒绝的意味比任何暴力都决绝。

    “爱?”

    他转过半边脸。目光越过肩膀落在她脸上。

    不是愤怒。是厌恶。深入骨髓的厌恶。

    “裴映雪。你的爱,真让人恶心。”

    声音不重。干净。冷酷。彻底。

    “从今天起,厉氏与裴家一切合作终止。你好自为之。”

    他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沿着老旧楼道往下,一层一层远去。

    裴映雪站在门口,双腿发软。手扶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缝隙。眼泪还在流,已经哭不出声音。

    小何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佝偻下去的背影。

    茶几上手机响了一下。小何走过去瞥了眼屏幕。

    萧屹寒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穆华蓉的病房号拿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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