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选谁?”

    厉知屿站在闻晚面前,仰着小脑袋,一脸严肃。

    闻晚看着他。

    五岁的孩子,嘴角还沾着昨晚三明治留下的番茄酱痕迹,头发翘了一撮没人帮他压平,眼底的红血丝说明昨晚也没有睡好。

    但他站得很直。

    闻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平板,拿起旁边的湿纸巾,弯腰擦掉他嘴角的酱渍。

    “我不要你选谁。”

    厉知屿愣了。

    闻晚擦完酱渍,把纸巾揉成一团,声音很轻。

    “你是你自己。你不需要替任何大人站队。”

    厉知屿眨了眨眼。

    他显然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不想接受。

    “可是裴阿姨以前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了。

    闻晚看着他。

    厉知屿咬了咬嘴唇,半天才闷声说出来。

    “裴阿姨以前说,选了妈妈,爸爸就会不高兴。选了爸爸,妈妈也不会在意。因为妈妈不在乎。”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水。

    闻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不意外裴映雪会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五年来,裴映雪做过的事比这恶劣得多。

    但亲耳听到这些话从自己儿子嘴里复述出来,胸口还是闷了一瞬。

    戚染坐在沙发上,原本嘻嘻哈哈的表情消失了。她抱着猫,嘴唇紧紧抿着。

    闻晚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她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厉知屿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把它压平。

    “她说的不对。”

    厉知屿抬起头。

    闻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妈妈在意。”

    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很稳。

    厉知屿的下巴抖了一下。

    他忽然低下头,两只小手攥着裤缝,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颤。

    这一次,闻晚没有再保持距离。

    她蹲下去,和他平视。

    然后她张开胳膊。

    厉知屿看了她两秒,然后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鼻涕和眼泪全蹭在了白色短袖上,闷闷的声音从布料下面传出来。

    “妈妈,对不起。”

    闻晚的手臂环上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对不起什么?”

    “我以前叫你老妖怪。”

    闻晚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还用水枪喷你。”

    “嗯。”

    “还说不要你。”

    闻晚抱着他,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孩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戚染别过头去,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白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闻晚脚边,绕了一圈,最终趴在了厉知屿的旁边。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厉司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口。

    他的手上沾着蛋液,袖口卷到小臂,额头上有一道面粉留下的白印。

    他看着闻晚蹲在地上抱着厉知屿的画面,一动不动。

    这个场景很陌生。

    五年婚姻里,他从来没有见过闻晚抱孩子。

    不是闻晚不想抱。是每次她伸手的时候,穆华蓉会说孩子认生,裴映雪会笑着把孩子接过去。久而久之,闻晚就不再伸手了。

    他以前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看着儿子埋在闻晚怀里哭得肩膀发抖的样子,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年不是孩子认生。

    是有人不让孩子认亲妈。

    厉知屿在闻晚怀里哭了一会儿,渐渐平复下来。

    他松开闻晚,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过身。

    看到了站在过道口的厉司恒。

    父子俩对视。

    厉知屿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也没擦干净。

    但他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是昨天那种被大人吓到的怯懦,也不是老宅里被惯出来的跋扈。

    是一种很安定的、做完决定之后的平静。

    “爸爸。”厉知屿开口了。

    厉司恒看着他。

    “我想好了。”

    厉知屿走回闻晚身边,伸手拉住闻晚的手指。

    小手握得很紧,手心里还有汗。

    “从今天开始,我站妈妈这边。”

    厉司恒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厉知屿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到了极点。

    “你要是对妈妈好,我也对你好。你要是再让妈妈伤心,我就跟你没完。”

    戚染在沙发上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她一边笑一边拿手机录像,嘴里念叨着什么“这段必须发给朋友圈”。

    闻晚低头看了一眼紧握自己手指的小手,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过道口满手蛋液的厉司恒。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厉司恒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他忽然觉得,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和一个要离婚的妻子。

    是一整面他撞不破的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蛋液的手,又看了看闻晚和厉知屿十指相连的手。

    一个家里最荒唐的画面出现了。

    儿子站在妻子那边,妻子站在他的对面,而他,站在厨房门口,满身狼狈。

    这个家的权力格局,在一个清晨的客厅里彻底改写。

    傍晚,厉知屿被闻晚按时哄睡。

    别墅恢复了安静。

    戚染回了自己的大平层,走之前留下一句:“晚晚,他今晚还睡沙发?”

    闻晚没有回答。

    厉司恒在厨房收拾了半天残局,把炸裂的鸡蛋壳和洒在灶台上的面粉擦干净,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客厅灯调成了最暗的一档。

    闻晚从浴室出来,头发微湿,换了一件灰色家居服,正准备走进主卧。

    厉司恒站在走廊里,拦住了她的路。

    “闻晚。”

    闻晚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蛋腥味,领口微微敞着,眼底的疲惫压得很重。

    “今天的事,我知道是我的问题。”他的声音低下来,和白天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时完全不同。

    闻晚等着他说下去。

    “知屿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

    闻晚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认了有用吗?”

    厉司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心紧锁。

    “我在改。”

    “改什么?改你习惯了二十八年的做派?改你从小到大被你妈灌输的那套谁顺从谁就是对的逻辑?”

    闻晚的语气不重,甚至谈不上冷。

    “厉司恒,你签了保证书,你煎了一锅糊蛋,你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你觉得这些就够了?”

    厉司恒没有接话。

    闻晚直起身,走到主卧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你连你儿子都不了解,你连你妻子生日都记不住。你说你在改,但你知不知道要改的东西有多少?”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很暗,她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之后的平静。

    “厉司恒,今晚沙发还在那里。你要是觉得太短,可以试试蜷着腿。”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厉司恒的手抬起来,想要伸向她的肩膀。

    门在他指尖前两厘米的距离合上了。

    锁舌落下的声音在走廊里清清楚楚地回荡。

    厉司恒站在紧闭的门前,手指在空气中僵了很久。

    隔壁客卧里传来厉知屿翻身的声音,以及一句含糊的梦话。

    “妈妈……明天还捶腿吗……”

    厉司恒放下手,转身走向沙发。

    薄毯还在,靠垫还在,沙发还是那么短。

    他躺下去,脚再次悬在扶手外面,脚踝暴露在冷气里。

    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合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特助的消息。

    「厉总,闲鱼那个百达翡丽链接,倒计时还有三十六小时。目前已经有十二万人加了提醒。您确定要抢吗?」

    厉司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必须。」

    发完消息后,他又看了一眼紧闭的主卧方向。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是闻晚还没有睡。

    他把手机放到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中,闻晚傍晚说的那句话反复回响。

    你知不知道要改的东西有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沙发上的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都是他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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