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泽衍走后不到十分钟,闻晚也合上了那份诉状,起身往电梯走。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她没有停下脚步。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她已经在脑子里把今晚要谈的几件事排好了顺序。

    车驶回闻家庄园时,天已经全黑。三楼书房的双屏刚一亮起,加密会议的邀请就同步发了出去。

    褚南亭第一个接入,身后是律所的空会议室,桌上那杯咖啡已经见底。渡鸦紧随其后,画面背景是一片纯黑,只留一行光标在闪,看不出他此刻身处何地。陈砚最后进来,镜头里能看到他身后厉氏技术部那排还亮着灯的机柜,几台服务器的指示灯规律地跳动。

    闻晚坐在主位,把合同影印页和诉状同时调进共享框,指尖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两份文件并排显示在三块屏幕上。

    “今天的诉状,第三条要我们交技术操作日志。”闻晚说,“我的想法是,不回避这件事,但换个说法。”

    褚南亭接话,“怎么换?”

    “追踪主体,写成闻氏安全团队例行审计。”闻晚说,“依据就是汇远合同附件三,我们本来就有这项权利,不是谁个人越权操作。这条条款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三年前双方签的字都在,谁也否不掉。”

    褚南亭点头,“这个思路能站得住,条款摆在那里,法官不会轻易否掉。审计报告怎么出,能不能不涉及具体操作细节?”

    “能。”渡鸦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做一份干净版,保留追踪路径和时间线,剥掉所有能定位到具体手法的东西,看上去就是一份常规安全审计报告,谁做的都一样。”

    褚南亭又问,“剥离之后,会不会影响证据本身的可信度?”

    “不会。”渡鸦说,“路径和时间线不动,动的只是操作层面的细节呈现方式,工具用的都是市面上安全公司常规配置,法官和对方专家能看懂,但看不出这是谁做的,也看不出手法出自哪里。”

    “辛苦。”闻晚说了两个字。

    “不辛苦。”渡鸦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种活我熟,天亮前给你初稿。”

    陈砚补了一句,“我这边可以配合,把厉氏系统被入侵的原始日志一并整理,证明我们查汇远,是被动防御引发的追踪,不是主动越界。”

    “这份原始日志,今晚就要。”闻晚说,“不光要给褚律师做答辩用,我还要用它反诉。”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空气里只剩下键盘偶尔的轻响。

    褚南亭先反应过来,“反诉汇远?”

    “对。”闻晚说,“他们利用三年前那个废弃接口,往厉氏系统里植入过后门程序,陈砚查出来的入侵痕迹,时间点跟接口废弃后没多久对得上。我们反诉汇远数据科技,非法侵入厉氏计算机系统,要求法院调取他们服务器的完整日志。”

    “这个证据链有多稳?”褚南亭又问了一句,语气变得更谨慎。

    “稳。”陈砚说,“后门程序的植入方式和后续几次异常连接,我这边留了完整的技术分析报告,能对应到具体的服务器地址和时间戳,不是推测,是能复现的事实,随时能提交给法院指定的鉴定机构重新验证。”

    褚南亭沉默片刻,“这一招,等于把他们的证据也拖进法庭,风险和收益都不小。”

    “他想让我交日志,那就大家都交。”闻晚说,“他手里那份诉状,是想逼我在发现程序里露馅。我这份反诉,是想让他自己的旧账,也进同一个卷宗。”

    渡鸦低声笑了一下,“猎人设的陷阱,反过来变成猎场。”

    “时机要选好。”褚南亭说,“反诉状不能跟答辩状一起递,容易让法官觉得我们在找借口拖延。我建议先正常应诉,等对方申请强制披露的时候,我们再反手提交反诉,把节奏抢回来。”

    “为什么要等他先申请?”渡鸦问。

    “他申请强制披露,说明他自己也急了。”褚南亭说,“到那个节点提反诉,法官会觉得是我们被逼到墙角后的正当反击,而不是无理取闹的对抗,观感完全不一样。”

    “按你的安排走。”闻晚说,“管辖权那边,仲裁条款和被告住所地两套方案都留着,看反诉提交时哪个对我们更有利。”

    “明白,我今晚就把反诉状草稿写出来。”

    陈砚这时候插了一句,“反诉的理由,除了后门程序,要不要把接口废弃后权限没清干净这个点也写进去,这个我们也有责任,主动说清楚,态度上更站得住,免得对方咬着这一点反过来做文章。”

    “写进去。”闻晚说,“该认的部分认,不该背的部分不背,态度要坦荡,逻辑要严丝合缝。这一点,也算是给外界看清楚,闻氏不是在耍赖,是有理有据地反击。”

    闻晚看向陈砚,“原始日志,天亮前发我。”

    “闻总,日志我已经在整理了,涉及的服务器有五台,涵盖三年前接口开放到现在的全部访问记录,量比较大,我会先把关键节点梳理出来,剩下的原始数据打包同步。”陈砚说着,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还有一件事,我不确定该不该现在提。”

    “说。”闻晚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多余的追问。

    “汇远三年前那份接口授权的审批单,我调档案的时候顺带看了一眼。”陈砚说,“外部推荐意见那一栏,有一个签字的名字,我核对了两遍,不太确定是不是巧合,但想着还是应该跟您说一声,涉及闻家的人,我这边不敢擅自下判断。”

    屏幕那头,陈砚没有立刻往下说,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硬盘运转的低响。窗外夜色已经深了,庄园别处的灯早已灭尽,唯独三楼这扇还亮着,屏幕上四个人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闻晚没有催他,只是把手边那支笔轻轻转了一圈,等着他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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