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火烧得可真是时候。

    闻晚听完林秘书的耳语,视线直接定在对面的沈予宁脸上。

    沈予宁没躲,就这么看着她,那支磨损的旧钢笔刚被扣上笔帽,被她稳稳捏在手里。这女人一上来就用合规程序卡脖子,死咬着联合取证不放,要的就是这四十八小时的空当。现在高启明诊所一烧,账本成了灰,那头毁尸灭迹,这头她拿着合法的停摆协议全身而退。

    算计得分毫不差。

    “火烧得挺准时啊。”陈砚耳朵尖,听到了一点风声,火气直往天灵盖上冲,“我说你们怎么跑来拦着不让拆设备,原来是给人争取放火的时间呢!”

    周然在后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立刻拔高声音反驳:“陈总监,你说话负点责任。外面哪里起火关我们云霖什么事?”

    沈予宁没理会陈砚的叫嚣,她伸手按住桌上的文件,看着闻晚:“闻总,我只管协议和程序。现在东区物理封存和违约金条款我都同意了,双锁隔离也没问题。这份文件,可以生效了吧?”

    闻晚把刚签完字的那页纸翻了回去。

    “等等。”闻晚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前两项条件你同意了,我还得加第三条。”

    沈予宁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双锁锁的是设备,但监督设备的人不能只有我们两家。”闻晚说话语速不快,“东区停摆期间,还有独立机构进场取证的全过程,必须要有第三方旁观监督。”

    “什么第三方?”周然急了。

    “东区项目的居民代表。”闻晚转头吩咐林秘书,“把会议室线上频道打开,连东区工作站。”

    沈予宁拿着笔敲了一下桌面:“闻总,我不同意。”

    她语气很硬,摆出纯粹的业务姿态:“取证是极其严密的专业操作。底层数据解析、硬件拆装,哪一步都需要懂行的人。你让一群完全不懂代码的居民来当监督员?他们能看懂什么?非专业人士在场不仅对取证毫无帮助,还会增加我们双方数据外泄的风险。”

    沈予宁把文件往前推了一寸:“用情绪安抚代替合规管理,这不专业。”

    褚南亭在旁边接了话:“沈顾问,合规不仅仅是保密,还有公信力。既然云霖质疑闻氏作为项目方的公信力,那把最终用户请到现场,恰恰是补足公信力最合法的途径。法律上可没规定旁观者必须得考个程序员资格证。”

    大屏幕这时候亮了。

    画面接通,东区工作站那边乱糟糟的,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短发大妈直接坐到了屏幕前。是东区第一个带头签合同的居民代表,罗阿姨。

    “闻总,我听着呢。”罗阿姨嗓门洪亮,大半个会议室都听得见,“刚刚是不是有人说我们老百姓不懂电脑,没资格盯着你们查机器啊?”

    屏幕里的罗阿姨把脖子上的老花镜一抹,直接冲着镜头开火了。

    “丫头,你别拿那些洋词唬我。”罗阿姨盯着屏幕那头的沈予宁,“什么代码、解析,我们是不懂。但我们长了眼睛!这项目用的都是我们老街坊的看病记录,我们就派人搬个马扎坐在那台机器旁边。”

    她拍着桌子,话糙理不糙:“我们不看你电脑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字母,我们就看手!看有没有人背着我们偷偷拔线,看有没有人往机器上插乱七八糟的U盘!你们只要手脚干干净净,怕几个老头老太在旁边看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砚在旁边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这几句话太绝了,直接把沈予宁的合规防线给撕了个口子。

    沈予宁坐在那儿,脸色变都没变,但手指却把那本旧记录簿的边缘压出了一道折痕。

    她没去和罗阿姨对骂,也没讲大道理。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的协议细则。居民代表仅仅是物理旁观,不接触数据核心,从法理和合同上,她根本挑不出拒绝的理由。再拒绝,云霖就是真的心虚了。

    “好。”沈予宁很干脆,没半句废话。

    她翻开最后一页,在那两项条件后面,亲笔添上了允许居民代表物理旁观的条款。签完字,她把文件推给闻晚。

    “一式两份。”沈予宁站起身,顺手拿起自己的本子,“四十八小时倒计时开始。周三下午五点,独立鉴定机构见。”

    她连句客套的告别都没给,转身就走。周然抱着电脑赶紧跟在后面,临出门前还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大屏幕里的罗阿姨。

    玻璃门关上。

    陈砚一屁股坐下,直喘粗气:“真够憋屈的。眼睁睁看着她把高启明那边的火给掩护过去。”

    “憋屈也得受着。”褚南亭把手里的卷宗合上,“这女人太懂规则了。她没用死缠烂打,她用你的制度来限制你。高启明那边既然敢放火,说明这四个小时里,火灾现场肯定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现在去扑,连个灰底子都抓不到。”

    闻晚坐在原位,看着面前那份多加了三条限制的补充协议。沈予宁赢在了时机和程序上,但闻晚也没让对方舒舒服服,居民监督这根钉子插进去,云霖后续想在取证上做手脚,难度直接翻倍。

    但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半小时后,闻氏公关部按照合规要求,对外发布了东区项目暂停四十八小时进行联合取证的公告。

    消息一出,整个外网炸锅了。

    没有人在意公告里写的“防范隐患”“独立机构”这些字眼,大家只看到了“暂停”两个字。

    “闻氏认怂了!这是默认数据泄露了吧!”

    “要不是被抓住了把柄,谁会把花了几十个亿的项目停摆?”

    “坚决抵制资本拿我们的健康数据去赚钱!必须停掉!”

    营销号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高启明诊所在广场上的煽动视频被人重新翻出来,经过恶意剪辑后疯狂传播。短短十分钟,项目组的三部对外热线全部被打爆。

    陈砚抓着头发,看着屏幕上直线上飙的负面舆情指数,眼珠子都红了。

    “这就叫黄泥掉裤裆里。”他骂了一声,“这帮水军连文案都不换,明摆着是同一批人买的通稿。咱们这是为了保全证据,现在被他们说成是做贼心虚!”

    林秘书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汇报火灾时还要难看。

    “闻总。”林秘书把一份没接通的座机转录单放在桌上,“刚才接到西区全科医生的电话。东区停摆的消息传过去之后,西区试点的八十多个居民,有五十个人堵在工作站门口,要求立刻退出项目并销毁他们的体检档案。他们说……”

    林秘书咽了一下口水。

    “说什么?”闻晚看着她。

    “他们说,如果我们不当场销毁,明天一早,他们就去市长信箱和监管部门大门口集体拉横幅。”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