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青石板上，淅淅沥沥。
九点三十七分，林秘书撑着伞跑过来，高跟鞋在湿石板上打了两个滑。她把伞举过厉司恒头顶。
厉总，下雨了，您上车吧。伤口还没好，淋雨会感染。
你回去。
少夫人她，不会因为您淋一夜雨就……
林秘书。厉司恒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红着。不是哭，是被风和雨水逼的。但那种红，让林秘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回去。不用陪。
林秘书退后两步，没走。她把伞收了，站到三米外的墙根底下，在雨里陪着。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雨越下越大，从撕纸变成了敲鼓。厉司恒一步没挪。
他想起的事都是碎的。
闻晚每天早上在他床头放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喝了五年，没问过她几点起来烧的。
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做饭。他七点下楼问今天喝什么汤，答一句。他随便了五年。随便，就是不在乎。
去年十月十七。十一个电话，七条消息。手机就在他口袋里，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这些事像钉子，趁着夜雨，一颗一颗往他心里钉进去。
他抬头看那扇窗。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灯一直亮着。
厉司恒以为，那是她在看他。
他错了。
那扇窗的窗帘，一整夜都没有拉开过。
窗帘后面，台灯的光是暖的。
闻晚没有睡。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褚南亭重新拟的离婚财产核心条款。她逐行看过去，措辞含糊的地方画线，留了余地的条款旁边写批注。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像在签一份和自己无关的合同。
另一样，是一张明天的行程表。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先到哪里，再到哪里。每个时间点后面，闻泽衍都标了备注。她拿起笔，把其中一处时间往前提了半小时，在旁边写：赶在午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褚南亭回：函已重拟，明早九点发出。
闻晚回了一个字：好。
她端起手边那杯茶。茶早凉了，她没让人换，喝了一口，继续看行程。
楼下的雨声隔着两层楼，模模糊糊地传上来。
她没有走到窗边去。
一次都没有。
凌晨十二点半，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闻泽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热气在台灯的光里袅袅地散。他换了居家的衣服，眉眼比白天柔和。
还不睡？
睡不着。闻晚把凉茶推到一边，接过热的，明天该到的人，确认了吗？
确认了。闻泽衍在对面坐下，该到的都会到。爷爷还交代了一句，明天你出门，他要亲自送到门口。
闻晚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年纪大了，不用
他想送。闻泽衍打断她，语气很轻，晚晚，二十五年，他每年都在那棵梅花树底下坐一整天。现在他能亲手把你送出门，是他等了二十五年的事。别拦着他。
闻晚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杯里浮动的茶叶，过了一会儿，了一声。
闻泽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妹妹坐在台灯底下，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条款和行程，一夜没合眼，眼睛却亮得很。
他没有提门外那个人一个字。
提了，也是多余。
门轻轻带上。
凌晨一点，厉司恒的手指冻得发麻。
凌晨三点，雨最大。积水漫过他的脚面，皮鞋整只泡在水里。
凌晨五点，夜班的小赵透过铁栅栏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那个男人的嘴唇泛着灰，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却还睁着，还盯着那扇灯亮着的窗。
小赵犹豫了一下，没出声，退回了岗亭。
六点十七分，雨停了。
厉司恒缓缓动了一下。双腿僵得弯不了，他试着迈步，右腿几乎没了知觉，身体往侧面一歪，撑住了墙。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一步一步走到车边，车门拉了两次才拉开，手指在湿漉漉的把手上打滑。引擎发动，车子驶出青石巷。拐过巷口，就再听不见了。
六点四十，厉知屿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光脚跑到窗边，踮起脚扒住窗台，把鼻子贴在玻璃上。
呼出的白气糊成一小团雾，他用胖手指擦掉，往下看。
铁门外的石板路空了。九十九朵玫瑰被雨泡了一夜，花瓣散了满地，深红色的碎片贴在石缝里。巷子里没有人。
厉知屿趴在窗台上看了好几秒，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是那种断断续续、喘不上气的哭。他不知道爸爸淋了多久的雨，他只知道，昨晚爸爸站在外面，今早爸爸不在了。
张妈从隔壁跑过来，把他抱起来。哭声穿过走廊，清清楚楚。
走廊另一头，闻晚的房门开了。
七点整。
她换了一身浅灰针织衫，头发束在脑后，妆容干净，脊背挺直。床上没有睡过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压痕。她一夜没合眼，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疲惫，只有一种东西被磨得更亮了。
她循着哭声走过去，在厉知屿面前蹲下身，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
哭够了吗？
厉知屿打着嗝，点头。
哭够了，就记住。闻晚替他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声音很轻，也很稳，难过的事，哭一次就行。剩下的力气，留着往前走。
小家伙似懂非懂，重重点了一下头。他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不哭了。
闻晚站起来，往楼下走。
楼梯中间，管家老周端着早餐托盘上来，两人错身。
小姐，早。
早，老周。
老周跟了闻家四十年，什么人什么情绪，一眼看得出来。
他原以为，淋了那样一夜雨、又听了一早上小少爷的哭声，小姐今早的眼睛该是红的。
可她的眼睛没红。
亮得很。
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老周，闻晚没有停步，车队备好了吗？
大公子一早就吩咐了，在门口候着。老周顿了顿，老爷子也起了，等着送您。
闻晚了一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门厅外，晨光正落在那排黑色车身上。闻谨行拄着拐杖，站在门廊下，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脊背挺得笔直。看见她下来，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晚晚。
爷爷。
去吧。闻谨行抬起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有点慢，却很稳，爷爷说过的话，算数。从今天起，没人再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是三天前认亲那晚，他在书房里说过的话。
闻晚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她抬手，整了整左腕上的翡翠镯子，让那行闻氏女，长佩安朝上。
然后转身，走向车队。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大门外。
车门关上。
车队缓缓驶出青石巷。和认亲那天一样的阵仗，三十二辆，一辆不少。
只是这一次，不是接她回家。
是送她出门，去把盛京欠她的，一样一样，讨回来。
九点三十七分，林秘书撑着伞跑过来，高跟鞋在湿石板上打了两个滑。她把伞举过厉司恒头顶。
厉总，下雨了，您上车吧。伤口还没好，淋雨会感染。
你回去。
少夫人她，不会因为您淋一夜雨就……
林秘书。厉司恒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红着。不是哭，是被风和雨水逼的。但那种红，让林秘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回去。不用陪。
林秘书退后两步，没走。她把伞收了，站到三米外的墙根底下，在雨里陪着。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雨越下越大，从撕纸变成了敲鼓。厉司恒一步没挪。
他想起的事都是碎的。
闻晚每天早上在他床头放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喝了五年，没问过她几点起来烧的。
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做饭。他七点下楼问今天喝什么汤，答一句。他随便了五年。随便，就是不在乎。
去年十月十七。十一个电话，七条消息。手机就在他口袋里，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这些事像钉子，趁着夜雨，一颗一颗往他心里钉进去。
他抬头看那扇窗。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灯一直亮着。
厉司恒以为，那是她在看他。
他错了。
那扇窗的窗帘，一整夜都没有拉开过。
窗帘后面，台灯的光是暖的。
闻晚没有睡。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褚南亭重新拟的离婚财产核心条款。她逐行看过去，措辞含糊的地方画线，留了余地的条款旁边写批注。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像在签一份和自己无关的合同。
另一样，是一张明天的行程表。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先到哪里，再到哪里。每个时间点后面，闻泽衍都标了备注。她拿起笔，把其中一处时间往前提了半小时，在旁边写：赶在午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褚南亭回：函已重拟，明早九点发出。
闻晚回了一个字：好。
她端起手边那杯茶。茶早凉了，她没让人换，喝了一口，继续看行程。
楼下的雨声隔着两层楼，模模糊糊地传上来。
她没有走到窗边去。
一次都没有。
凌晨十二点半，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闻泽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热气在台灯的光里袅袅地散。他换了居家的衣服，眉眼比白天柔和。
还不睡？
睡不着。闻晚把凉茶推到一边，接过热的，明天该到的人，确认了吗？
确认了。闻泽衍在对面坐下，该到的都会到。爷爷还交代了一句，明天你出门，他要亲自送到门口。
闻晚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年纪大了，不用
他想送。闻泽衍打断她，语气很轻，晚晚，二十五年，他每年都在那棵梅花树底下坐一整天。现在他能亲手把你送出门，是他等了二十五年的事。别拦着他。
闻晚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杯里浮动的茶叶，过了一会儿，了一声。
闻泽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妹妹坐在台灯底下，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条款和行程，一夜没合眼，眼睛却亮得很。
他没有提门外那个人一个字。
提了，也是多余。
门轻轻带上。
凌晨一点，厉司恒的手指冻得发麻。
凌晨三点，雨最大。积水漫过他的脚面，皮鞋整只泡在水里。
凌晨五点，夜班的小赵透过铁栅栏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那个男人的嘴唇泛着灰，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却还睁着，还盯着那扇灯亮着的窗。
小赵犹豫了一下，没出声，退回了岗亭。
六点十七分，雨停了。
厉司恒缓缓动了一下。双腿僵得弯不了，他试着迈步，右腿几乎没了知觉，身体往侧面一歪，撑住了墙。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一步一步走到车边，车门拉了两次才拉开，手指在湿漉漉的把手上打滑。引擎发动，车子驶出青石巷。拐过巷口，就再听不见了。
六点四十，厉知屿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光脚跑到窗边，踮起脚扒住窗台，把鼻子贴在玻璃上。
呼出的白气糊成一小团雾，他用胖手指擦掉，往下看。
铁门外的石板路空了。九十九朵玫瑰被雨泡了一夜，花瓣散了满地，深红色的碎片贴在石缝里。巷子里没有人。
厉知屿趴在窗台上看了好几秒，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是那种断断续续、喘不上气的哭。他不知道爸爸淋了多久的雨，他只知道，昨晚爸爸站在外面，今早爸爸不在了。
张妈从隔壁跑过来，把他抱起来。哭声穿过走廊，清清楚楚。
走廊另一头，闻晚的房门开了。
七点整。
她换了一身浅灰针织衫，头发束在脑后，妆容干净，脊背挺直。床上没有睡过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压痕。她一夜没合眼，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疲惫，只有一种东西被磨得更亮了。
她循着哭声走过去，在厉知屿面前蹲下身，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
哭够了吗？
厉知屿打着嗝，点头。
哭够了，就记住。闻晚替他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声音很轻，也很稳，难过的事，哭一次就行。剩下的力气，留着往前走。
小家伙似懂非懂，重重点了一下头。他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不哭了。
闻晚站起来，往楼下走。
楼梯中间，管家老周端着早餐托盘上来，两人错身。
小姐，早。
早，老周。
老周跟了闻家四十年，什么人什么情绪，一眼看得出来。
他原以为，淋了那样一夜雨、又听了一早上小少爷的哭声，小姐今早的眼睛该是红的。
可她的眼睛没红。
亮得很。
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老周，闻晚没有停步，车队备好了吗？
大公子一早就吩咐了，在门口候着。老周顿了顿，老爷子也起了，等着送您。
闻晚了一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门厅外，晨光正落在那排黑色车身上。闻谨行拄着拐杖，站在门廊下，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脊背挺得笔直。看见她下来，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晚晚。
爷爷。
去吧。闻谨行抬起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有点慢，却很稳，爷爷说过的话，算数。从今天起，没人再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是三天前认亲那晚，他在书房里说过的话。
闻晚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她抬手，整了整左腕上的翡翠镯子，让那行闻氏女，长佩安朝上。
然后转身，走向车队。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大门外。
车门关上。
车队缓缓驶出青石巷。和认亲那天一样的阵仗，三十二辆，一辆不少。
只是这一次，不是接她回家。
是送她出门，去把盛京欠她的，一样一样，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