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知屿,如果妈妈把你带走,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周特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厉司恒握着手机,目光停在电脑屏幕上。屏幕里,闻晚低头收拾那只小蛋糕,视频已经结束,进度条停在最后一秒。房间的灯光很暗,她的侧脸被床头灯照着,看不出情绪。

    厉司恒没有立刻开口,周特助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厉司恒才问:“监控还有没有后续?”

    “有。”周特助说,“裴小姐进去之后,和小少爷谈了十七分钟。中途小少爷哭过一次,佣人没有进去。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厉司恒抬起眼。

    “把完整视频发给我。”

    “已经传到您的邮箱。”

    通话结束。厉司恒放下手机,打开邮件,视频很快加载出来。

    画面是老宅儿童房外的走廊。裴映雪提着小黄鸭玩偶进去,穆华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耐。门被关上,镜头只能拍到门外。房间内的声音并不清楚,但能听见裴映雪压低的哄声,和厉知屿断续的哭声。

    厉司恒把音量调到最大。

    “知屿,你不能怪雪姨。”

    “雪姨也是为了你好。”

    “你妈妈现在生你爸爸的气,她把你带走,只是想让你爸爸难受。”

    “如果你跟她走,以后想爸爸了怎么办?”

    厉司恒的手停在键盘上。视频里,厉知屿的哭声更明显了。

    裴映雪又说:“所以你要乖,要告诉奶奶,你不想走。你要留在爸爸身边,也要留在雪姨身边。”

    厉司恒关掉视频。

    书房里安静下来。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年前,他以为孩子交给老宅照顾,是最稳妥的安排。穆华蓉说闻晚年轻,不懂带孩子,裴映雪说自己有时间,可以帮忙照看,厉司恒当时没有反对。他以为这只是照顾。现在他才发现,从孩子会说话开始,就有人在替孩子决定该亲近谁,疏远谁。而他默认了这一切。

    硬盘还连着电脑。厉司恒重新点开“未发送”文件夹。

    那五张照片和一段视频排列在屏幕上,时间从早到晚,从第一年到第五年。他点开第二张。

    玄关处的领带盒子被摆得很整齐,卡片上的字没有拍全,只露出半句,司恒,结婚纪念日快乐。照片日期是五月二十六日。

    厉司恒记得那天。他在海城参加一个艺术基金晚宴,裴映雪的画被选入展厅,他作为赞助方出席。那晚结束后,裴映雪喝了酒,站在酒店门口说头晕,他送她回家,回到盛京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那天闻晚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她给他端了粥,说:“你昨晚没吃东西吧。”他当时只嗯了一声。那条领带,他没有拆。

    厉司恒起身,走到衣帽间。柜子里挂着很多领带,从深色到浅色,按品牌和色系排列。他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有几个未拆封的礼盒。他一个个翻过去,终于看见了那只深蓝色盒子。盒角有轻微压痕,上面的缎带已经有些松。

    厉司恒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灰蓝色领带,纹路低调,底下压着那张卡片。

    卡片没有长篇文字,只有一行,愿你以后每一次回家,都有人在等你。

    厉司恒看着那行字,手指按住卡片边缘。她当时在等他,而他没有回家。

    他把卡片放回盒子,重新回到书房。

    屏幕上第三张照片,是医院走廊。闻晚穿着宽大的外套坐在长椅上,手背贴着医用胶布,照片角度很低,应该是她把手机放在膝上拍的。备注是孕检,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二分。

    厉司恒打开手机,翻到五年前那一日的日程。上午九点,他在厉氏主持季度会议;十点半,他去机场接裴映雪回国。

    那天闻晚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拿报告,一个人坐在走廊里。他甚至不知道那天她检查了什么。

    他点开第四张。除夕,厨房,面粉,饺子。纸条上写着,等他回家煮。照片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

    那年除夕,他在老宅。穆华蓉说闻晚不懂规矩,不适合在长辈面前露面,叫她留在别墅准备第二天的汤品。他没有替她说话。晚饭后,厉知屿被裴映雪抱着看烟花,穆华蓉在旁边笑,厉司恒坐在沙发上接公司电话,直到深夜才回别墅。回去时,厨房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放着一盘已经粘在一起的饺子。他没有吃,上楼睡了。

    第五张照片。客厅地板,倒掉的水杯,湿毛巾。高烧那晚。

    他找出当年的通话记录备份。那天晚上,闻晚的来电有三通,二十二点十七分,二十二点四十一分,二十三点零六分,全是未接。

    他那晚在裴映雪的生日宴上。他记得裴映雪许愿后,大家起哄让她切蛋糕,她把第一块递给他,说:“司恒哥,谢谢你来。”他的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动过,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闻晚,按掉了。因为裴映雪身边有人看过来,他不想解释。

    厉司恒坐回椅子,胃部开始抽痛。

    可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终于完整地看见了那五年。不是闻晚突然变得决绝,是他每一年、每一天,把她推到了看不见的地方。春节,她一个人吃年夜饭。生日,她自己点蜡烛。纪念日,她把礼物放在玄关。孕检,她一个人坐在医院。高烧,她躺在客厅地板上,没有人来。

    从前他以为日子过得很平,没有争吵,没有失控,没有离家。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平静,是闻晚一个人把所有失望都压了下去。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何正邦。

    厉司恒接通。何正邦语气谨慎:“厉总,老宅那边已经知道褚律师递交了限制接触申请。穆女士很生气,说明天要带小少爷去公司见您。”

    厉司恒抬眼:“裴映雪呢?”

    “裴小姐目前在自己住处。但老宅佣人说,穆女士今晚还提过,要让裴小姐明天一同过去。”

    厉司恒的声音没有起伏:“通知老宅,明天知屿不去公司。裴映雪不准再见他。”

    何正邦停了一下:“穆女士那边恐怕不会配合。”

    “那就让司机、保姆、佣人全部换掉。”厉司恒看着屏幕里的那些照片,“谁再私自放人进去,全部离开。”

    何正邦低声应下。

    厉司恒又说:“让周特助把孩子近五年的看护记录、就医记录、幼儿园沟通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不要漏。”

    “是。”

    厉司恒挂断电话,给周特助发去消息。几秒后,周特助回拨。

    “厉总。”

    厉司恒看着电脑里闻晚生日视频的最后画面。画面里的闻晚低着头,把蛋糕盒盖上。

    他声音沙哑,却很清楚。

    “从现在起,不准任何人再替我决定她和孩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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