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泽衍把董事权限表发到共同证据室的投屏上时,沈予宁已经在对面坐下。

    三名具备历史签字资格的现任董事排在第一列,顾明远的名字被系统按字母排序放在中间,没有加粗,没有标红。

    此前,闻氏董事会审计委员会已经召开临时会议,审议通过专项审计方案,并授权外部独立审查委员会负责程序裁定,第三方审计团队负责具体取证。闻氏管理层只承担资料保全与业务衔接,不得干预调查顺序和最终结论。

    闻晚站在屏幕侧面,把自己的工牌放到桌上。

    “加三个人。”

    褚南亭抬头看她。

    “闻谨行,闻泽衍,闻晚。”她指了指屏幕最下方的空白行,“同一轮审计,同一套标准。”

    闻泽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三个名字敲进表格。

    沈予宁盯着那行新增名单,拿笔在自己的记录簿上画了一道短线。

    “你把闻谨行也放进去,他知道吗?”

    “昨天通知过。他没有异议。”

    “他没有异议,和他真的接受审查,是两件事。”沈予宁把记录簿合上,“审计范围包不包括他二十年前对安和的授权?”

    闻晚回答得很平:“包括。他当年委托安和做海外核验,签署过两份授权书。不管那些授权有没有被滥用,都应该进入同一轮审计。”

    褚南亭在旁边记录,语速和平时一样快。“利益冲突方案我已经拟好。审计期间,名单上所有人暂停对安和、恒安和云霖三条线材料的新增调阅和复制权限。已经取得的只读权限保留,但不允许下载原件。”

    闻泽衍问他:“董事表决权呢?”

    “不停。”褚南亭翻到第二页,“现有证据只支持启动权限审计,不支持暂停董事权利。如果审计期间发现重大利益冲突,再逐人评估。”

    闻泽衍点头,没有补充任何“爷爷年纪大了”之类的话。

    外部审计负责人姓段,四十出头,做过三家上市公司的合规独立调查。他上午九点准时到场,先核对投屏上的名单,再看闻晚。

    “闻总,你在名单里,审计过程中涉及你个人权限的部分,你是否回避?”

    “我回避自己那部分的结论审核。审计执行、取证和比对全部由你的团队独立完成,我只提供你需要的历史说明。”

    “那闻谨行先生呢?他年事已高,如果需要当面核实授权文件,是否由家属代理?”

    “不代理。”闻晚说,“他本人配合,如果身体条件不允许当天到场,由他的个人律师陪同远程完成,不由闻泽衍或我替他回答。”

    沈予宁一直在听,等段审计翻完名单才开口。

    “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看向她。

    “我和闻晚已经在私人关系上有了新的确认。”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没有看闻晚,“但我的个人信托资料、海外监护记录和旧签名鉴定报告,仍然只按案件关联开放。不能因为我现在叫了她一声姐,闻氏就自动获得更大的资料范围。”

    乔森从旁边递过一页补充声明:“这是我起草的信息隔离条款。沈予宁个人材料的开放边界以共同报案时签署的授权为准,审计期间不扩大,不新增。”

    闻晚接过去看了一遍。

    “没有异议。”

    沈予宁盯着她。

    “你连想都不想?”

    “这本来就是对的。你的资料属于你,审计查的是闻氏内部权限,不是你的信托。如果某项闻氏权限恰好关联到你的材料,由你和乔森决定开放哪一页。”

    沈予宁把声明收回去,在底部签了名。

    “行。这条继续保留。”

    段审计把六个人的名单正式编号,每人分配独立的审计卷宗。取证从董事资料中心开始,第一批调取的是过去五年所有涉及安和、瀚宇和恒安的调阅记录。

    闻泽衍问他需要多长时间。

    “初步权限比对三天,完整资金和授权链核查至少两周。中间如果发现需要追溯更早年份,会另行通知。”

    “两周内闻氏有两场董事会。”闻泽衍提醒。

    “正常开。”褚南亭回答,“审计不冻结公司运营。但涉及安和旧债权和恒安关联议题的表决,名单上的人如果有利益冲突需要提前申报,由外部审计和独立董事共同评估能否参加。”

    沈予宁忽然转向闻泽衍。

    “你执行这些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闻泽衍停下打字的手。

    “不舒服和该不该做是两件事。”

    “我以为你至少会替闻老先生争取一个措辞更温和的说法。”

    闻泽衍看着她,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以前我确实会。措辞温和听起来体面,其实是在帮家里人绕开审查。录音那天爷爷自己说了,每次都替别人决定什么时候该知道。我不准备再做同样的事。”

    沈予宁看了他几秒,低头在记录簿上写了一行字,没有给任何人看。

    下午两点,董事资料中心的权限日志开始导出。段审计的团队分成三组,一组核安和线,一组核恒安线,一组核云霖与基金会交叉权限。闻晚和沈予宁都没有进入资料中心,各自留在共同证据室等摘要。

    闻晚处理项目文件的间隙,沈予宁忽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会跑吗?”

    闻晚知道她说的是顾明远。

    “陈志远跑了,如果顾明远也有准备,他可能已经在清理。”

    “但他跑的代价比陈志远大。陈志远是外部顾问,走了最多被通缉。顾明远是现任董事,跑了等于自证。”

    “所以更可能的策略不是跑。”闻晚把文件合上,“是留下来,用程序保护自己。”

    沈予宁拧开笔帽,在任务表的备注栏写了一行字。

    “如果他真的留下来配合,你怎么区分配合和拖延?”

    “看他提交的内容和我们已有材料能不能互证。主动交出来的东西如果刚好避开关键节点,那就不是配合。”

    “你对闻家自己人下手的时候,说话跟对外面一样冷。”

    闻晚看她一眼。

    “你刚才说的,身份不构成豁免。”

    “我说的是法律层面。”

    “我也是。”

    沈予宁没有再接话。

    四点十七分,段审计发来第一批权限摘要。六个人五年内的调阅频次、时间分布和材料类别已经生成初步图表。具体内容需要进一步核验,但有一个数据很突出。

    顾明远在过去一周内的调阅频次,是他过去三年平均值的四倍。

    闻泽衍看到这个数字,转头看闻晚。

    “他在查什么?”

    “图表只显示频次和大类,具体文件名需要原始日志。”段审计在远程通话里补充,“但访问类别集中在安和旧债权、云霖附加页和恒安历史服务目录。三条都是你们目前最敏感的线。”

    沈予宁说了一句:“他用的理由是什么?”

    闻泽衍调出申请记录:“社区项目供应链自查。”

    褚南亭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合规部批了?”

    “他有董事权限,自查类调阅只需备案,不需要额外审批。制度没有要求说明自查范围与正在进行的调查是否重叠。”

    闻晚把通话切到扬声器。

    “汪总监,他调阅的材料有没有被复制或下载?”

    “正在查。权限日志能看到打开记录,下载需要另一层审批。如果用截屏或拍照,系统查不到。”

    沈予宁冷笑了一声:“所以他可能什么都看过了,我们现在才开始审计。”

    “能查的先查,查不到的不能假设。”闻晚的语气没有变化,“先冻结他的新增调阅权限,理由是审计期间全员适用,不单独针对他。”

    闻泽衍把冻结通知群发给名单上所有六个人,包括闻谨行和闻晚本人。通知用的是外部审计系统,不经过闻氏内部邮箱。

    五点四十分,审计通知发出后不到一个小时。

    顾明远的回复到了。

    没有通过秘书,没有经过律师,是他本人账户直接在审计平台上提交的。

    闻泽衍把回复投到屏幕上。沈予宁和闻晚同时看到那段文字。

    “设备、账户和授权记录我都可以交,但既然要查,就请把所有人的权限放在同一张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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