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长的走廊里,深灰地毯吸尽了杂音。壁灯将闻晚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响起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闻晚脚步未停,频率丝毫不乱。

    法务总监微微偏头,压着嗓子提醒:“闻总,在后面。”

    “不管。”闻晚抬手按下电梯下行键。

    数字从十八开始回落。厉司恒在三步外刹住脚步。他胸口剧烈起伏,西装敞开,领带已经歪斜。

    “闻晚。”他喊她的名字。

    电梯门应声开启。闻晚迈步入内,转身,指尖压在关门键上。厉司恒猛地跨前一步,用手掌死死扣住不锈钢门沿。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闻晚掀起眼皮看他。眼神里依旧毫无波澜。

    “松手。”她开口。

    厉司恒僵着没动。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紧紧抵着金属门框,整条手臂都在轻颤。

    “单独谈谈。”他把嗓音压得很低,“就我们两个。”

    闻晚静静看了他三秒。她偏过头,对身后的下属开口:“去备用电梯,车里等我。”

    法务总监和秘书从厉司恒让出的缝隙中侧身离开。走廊重归安静。电梯门因长时间受阻,再次发出警报。

    闻晚伸出手,覆上他紧扣门框的手背。指尖触及肌肤的那一刻,厉司恒感受到一阵凉意。他下意识松了力道,手被无情拨开。金属门在眼前严丝合缝地闭拢。

    电梯门的倒影里映出他狼狈的模样。双眼通红,领带歪斜。

    不到半分钟,电梯降至一楼。

    金属门再度开启时,厉司恒已经在大堂电梯处挡住了去路。闻晚静立在轿厢内。藏青色西装的戗驳领平整如初,耳畔的珍珠耳钉泛着冷艳的柔光。她面上没有一点波澜。

    “刚才在楼上没交代清楚吗?”她率先打破沉默,“需要我逐字复述?”

    厉司恒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嗓音嘶哑,仿佛在自言自语,“你以前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

    闻晚凝视着他。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微笑,但是眼睛里依旧是冷漠如初。

    “是不懂,还是没必要让你觉得我懂?”她径直迈步向前。

    厉司恒本能地后退半步。闻晚擦着他的肩膀走出电梯。

    “给你洗手作羹汤,需要看懂财报吗?”

    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穿过大堂。步伐稳健,宛如精准的节拍器。顶灯明晃晃地倾泻下来,勾勒出她身体锐利冰冷的轮廓。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厉司恒定在原地,字句从牙关里挤出,“眼前这个女人,我根本不认识。”

    闻晚的脚步顿住。她转过身,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回望。前台有目光悄悄探寻过来。她视若无睹。

    “你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我。”她的话犹如尖锐的冰锥,直刺厉司恒心底,“何来陌生可言?”

    厉司恒瞳孔猛地收缩。

    这轻飘飘的一句,比会议室里那些步步紧逼的条款更让人痛彻心扉。不,那不是痛。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距离。她就站在三步之外,却比这世上任何一个过客都要遥远。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闻晚垂眸扫了一眼屏幕,接通。

    “嗯。”

    听筒里溢出女人的声音,是戚染,语速飞快且透着亢奋:“晚晚,回放看完了,明天厉氏的股价绝对跌停!”

    闻晚唇角终于荡开一抹笑意。这是她今天流露出的第一个真切的笑容,是只有面对挚友时的松弛感。

    “放心。”她对着手机开口,语气笃定,“这还远远不够。”

    厉司恒站在三步开外,将那个笑容尽收眼底。记忆里,她在别墅接电话时总是转过身,刻意压低声音,笑意也是一闪而过。那时他从不关心电话那头是谁。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她不是生性不爱笑。她只是不再对他笑。

    “看到我如今这副狼狈样,你很痛快吧?”他咬牙切齿地问。

    闻晚按断通话,重新转过身。视线从他脸上淡漠地扫过,没有停留,更没有他期盼的半分情绪波澜。

    “你的狼狈与我无关。”她抬手按下感应门开关,巨大的旋转门开始缓缓运作,“这只是一场生意。”

    她毫不犹豫地踏入旋转门。藏青色的背影在玻璃的折射下碎裂成几道虚影,最终汇入室外刺目的天光中。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早早在门外等候。法务总监拉开后座车门。她弯腰落座。

    车门重重合上,发出一声脆响,将车内车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引擎发动,尾灯在街角闪烁了一下,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厉司恒木然地站在旋转门前。玻璃门仍在兀自转动,午后的烈日将白光一片片切割,投射在他的身上。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刚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那消失的五年。每天清晨六点半温热的白粥,衣柜里按颜色排列整齐的衬衫,冷战深夜里沙发上那个孤独的背影,还有高烧近四十度时打给他的十一个未接来电。

    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如同涨潮般疯狂涌出。紧接着,又被今天这张冷若冰霜的脸,无情地一一碾碎。

    他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车道。刺眼的阳光逼得人眼眶酸涩。

    原来她早已经不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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