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知屿看着那只洒水壶，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年纪不大，却已经在厉家老宅里学会了察言观色。水枪喷在脸上的滋味还没消退，面前这个女人手里的洒水壶足有他脑袋两个大，壶嘴朝下，水滴一颗一颗落在草地上，砸出浅浅的小坑。
他往后退了一步，小嘴仍旧不肯服软。
“我要告诉太奶奶，告诉老师，告诉所有人你欺负小孩！”
闻晚将洒水壶搁回草地上，动作不急不缓。
“好，先告诉老师。顺便让老师听听，你怎么叫亲妈的。”
厉知屿的小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穆华蓉已经追了出来，身后紧跟着裴映雪，几个佣人站在廊下，谁也不敢上前一步。厉司恒立在最后面，目光落在闻晚身上，嘴唇紧抿，没有出声。
厉知屿一看见穆华蓉，胆气立刻回来了，撒开腿就要往那边扑。
“奶奶！她欺负我！”
闻晚伸手将他拦住。
“站好。”
厉知屿一屁股坐到草地上，两只小手拍着地面开始撒泼打滚。
“我不要！我讨厌你！你走开！你不准来我家！”
闻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这是厉家，不是裴家。你叫我走之前，先问问你爸，房产证上有没有你雪姨的名字。”
裴映雪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穆华蓉怒声道：“闻晚，你跟一个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他听得懂吗？”
“他听不懂房产证，听得懂老妖怪。”闻晚转头看向她，语气平平的，“厉夫人，你们厉家的早教挺偏科。”
厉知屿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尖得刺耳。
“奶奶，我要雪姨，我不要她！”
闻晚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抬头。
力道谈不上重，却稳稳当当，没有给他躲开的余地。
“厉知屿，你听清楚。”
“我生你，不是为了让你给别人当武器。”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跟我不亲，但你不能没教养。”
厉知屿泪眼汪汪地瞪着她，嘴里还在犟。
“我有教养！雪姨说我是最乖的小孩！”
闻晚转头看向裴映雪。
“你教的？”
裴映雪攥着手指，声音发紧。
“知屿本来就很乖。他只是太害怕你了。”
闻晚点了点头，神情未见怒色。
“怕我，所以一见面先骂我。裴小姐，你这套说辞，去参加辩论赛能把评委气走。”
戚染在旁边接了一句：“别侮辱辩论赛，评委也要脸。”
穆华蓉狠狠看了戚染一眼。
“戚小姐，这是厉家家事。”
戚染抱着猫箱，姿态随意得很。
“我知道，所以我没插手。我就是站在这儿给晚晚撑腰，免得你们一家人欺负她一个。”
穆华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闻晚没有再理会旁人，视线重新落回厉知屿身上。
“你刚才说雪姨会保护你。”
厉知屿吸了吸鼻子，不服气地看着她。
“对！雪姨最好！”
“好。”闻晚抬手指向裴映雪，“那你问问她，为什么你每个月叫她几声雪姨，她就能从厉家拿钱？”
厉知屿愣在那里。
穆华蓉喝道：“闻晚！”
裴映雪也急了，往前迈了半步。
“晚晚姐，孩子面前不要说这些。”
闻晚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你们拿钱的时候不怕他知道，现在我说出来，你们怕了？”
厉知屿左看看裴映雪，右看看穆华蓉，眼泪还挂在脸上，嘴里冒出一句：“什么钱？”
裴映雪立刻走过来，弯腰想把他抱起。
闻晚抬手拦住。
“让他问。”
裴映雪的脚步停在半步之外，眼眶又红了。
“知屿，雪姨照顾你，从来不是为了钱。”
闻晚紧跟着接上一句。
“那钱还吗？”
裴映雪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张了张，竟没能接上话。
戚染笑出了声。
穆华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沉声道：“闻晚，你别太难看。”
“我难看？”闻晚转过头看着她，面上不见怒色，声音却一字一字极为分明，“厉夫人，您把亲孙子交给外人养，还按月给人打照护费，回头让他骂亲妈。您这事做得体面，体面到我都想给您裱起来挂客厅。”
厉铭远走到门边，终于开了口。
“华蓉，少说两句。”
穆华蓉猛地转头看他。
“你现在知道说话了？刚才她欺负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管？”
厉铭远皱着眉，声音不大。
“孩子骂人，也不对。”
这句话一出，穆华蓉的脸色变了。裴映雪抬头看向厉铭远，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厉司恒也看了父亲一眼。
厉家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这种事上，站到闻晚这边来。
闻晚心里却没有什么触动。
太晚了。一句“不对”，抵不了五年的沉默。
她转回头，对厉知屿说：“现在，给我道歉。”
厉知屿抹了一把脸上混在一起的水渍和眼泪。
“我不！”
闻晚伸手去拿洒水壶。
厉知屿看见她的动作，嘴巴立刻一瘪，身子往后缩了缩。
“你又要喷水！”
“你可以继续骂。”闻晚的语气很平，“我也可以继续浇。”
“我要找爸爸！”
厉知屿转头看向厉司恒。
厉司恒站在草坪边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知屿，先道歉。”
厉知屿彻底懵了。
“爸爸！”
“你骂妈妈，这件事你错了。”
厉知屿的眼泪掉得更凶。
裴映雪急忙开口：“司恒，知屿还小，你别逼他。”
厉司恒看向她，目光冷了下来。
“裴映雪，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替他说话。”
裴映雪的脸色惨白，退了半步，没有再出声。
穆华蓉也愣在原地。
闻晚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痛快。她曾经等过无数次，等厉司恒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替她说一句公道话。如今他说了，可这份迟来的表态，换不回她五年的疼。
厉知屿哭了好一阵，见没人来抱他，终于抽着鼻子，含含糊糊地开了口。
“对，对不起。”
闻晚蹲下身。
“叫谁？”
厉知屿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妈妈。”
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闻晚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狼狈的小孩，手指搭在洒水壶把手上停了停。她心里很清楚，这一声“妈妈”是被逼出来的，不是他真的知道了错。
她把洒水壶放回花架上。
“记住。道歉不是免死金牌，是你重新学规矩的第一步。”
厉知屿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什么规矩？”
闻晚看着他，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不能骂人。”
“第二，不能拿别人对你的宠爱当本事。”
“第三，以后谁再教你叫我老妖怪，你就告诉她——亲妈还活着，轮不到外人改称呼。”
裴映雪脸上最后一点委屈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嘴角轻微地抽动。
“晚晚姐，你这话太伤人了。”
闻晚看向她，神情淡淡的。
“伤人吗？那你记牢。以后还有更伤的。”
穆华蓉忍了又忍，终于转身吩咐佣人。
“把小少爷带进去换衣服。”
佣人刚要上前，闻晚伸手拦住。
“谁都别动。”
穆华蓉忍无可忍。
“你还想怎样？”
闻晚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递到厉司恒面前。
“厉总，刚才你儿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
厉司恒低头看着那个还在跳动的红点，没有接。
闻晚收回手机，继续说：“从今天开始，厉知屿的教育问题，我会让褚南亭写进谈判条款。”
“你们厉家想要抚养权，可以。”
她的目光从穆华蓉移到裴映雪身上，最后落在厉司恒脸上。
“先证明你们养出来的孩子，会叫亲妈一声妈。”
他年纪不大，却已经在厉家老宅里学会了察言观色。水枪喷在脸上的滋味还没消退，面前这个女人手里的洒水壶足有他脑袋两个大，壶嘴朝下，水滴一颗一颗落在草地上，砸出浅浅的小坑。
他往后退了一步，小嘴仍旧不肯服软。
“我要告诉太奶奶，告诉老师，告诉所有人你欺负小孩！”
闻晚将洒水壶搁回草地上，动作不急不缓。
“好，先告诉老师。顺便让老师听听，你怎么叫亲妈的。”
厉知屿的小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穆华蓉已经追了出来，身后紧跟着裴映雪，几个佣人站在廊下，谁也不敢上前一步。厉司恒立在最后面，目光落在闻晚身上，嘴唇紧抿，没有出声。
厉知屿一看见穆华蓉，胆气立刻回来了，撒开腿就要往那边扑。
“奶奶！她欺负我！”
闻晚伸手将他拦住。
“站好。”
厉知屿一屁股坐到草地上，两只小手拍着地面开始撒泼打滚。
“我不要！我讨厌你！你走开！你不准来我家！”
闻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这是厉家，不是裴家。你叫我走之前，先问问你爸，房产证上有没有你雪姨的名字。”
裴映雪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穆华蓉怒声道：“闻晚，你跟一个孩子说这些干什么？他听得懂吗？”
“他听不懂房产证，听得懂老妖怪。”闻晚转头看向她，语气平平的，“厉夫人，你们厉家的早教挺偏科。”
厉知屿哭得更厉害了，声音尖得刺耳。
“奶奶，我要雪姨，我不要她！”
闻晚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抬头。
力道谈不上重，却稳稳当当，没有给他躲开的余地。
“厉知屿，你听清楚。”
“我生你，不是为了让你给别人当武器。”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跟我不亲，但你不能没教养。”
厉知屿泪眼汪汪地瞪着她，嘴里还在犟。
“我有教养！雪姨说我是最乖的小孩！”
闻晚转头看向裴映雪。
“你教的？”
裴映雪攥着手指，声音发紧。
“知屿本来就很乖。他只是太害怕你了。”
闻晚点了点头，神情未见怒色。
“怕我，所以一见面先骂我。裴小姐，你这套说辞，去参加辩论赛能把评委气走。”
戚染在旁边接了一句：“别侮辱辩论赛，评委也要脸。”
穆华蓉狠狠看了戚染一眼。
“戚小姐，这是厉家家事。”
戚染抱着猫箱，姿态随意得很。
“我知道，所以我没插手。我就是站在这儿给晚晚撑腰，免得你们一家人欺负她一个。”
穆华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闻晚没有再理会旁人，视线重新落回厉知屿身上。
“你刚才说雪姨会保护你。”
厉知屿吸了吸鼻子，不服气地看着她。
“对！雪姨最好！”
“好。”闻晚抬手指向裴映雪，“那你问问她，为什么你每个月叫她几声雪姨，她就能从厉家拿钱？”
厉知屿愣在那里。
穆华蓉喝道：“闻晚！”
裴映雪也急了，往前迈了半步。
“晚晚姐，孩子面前不要说这些。”
闻晚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你们拿钱的时候不怕他知道，现在我说出来，你们怕了？”
厉知屿左看看裴映雪，右看看穆华蓉，眼泪还挂在脸上，嘴里冒出一句：“什么钱？”
裴映雪立刻走过来，弯腰想把他抱起。
闻晚抬手拦住。
“让他问。”
裴映雪的脚步停在半步之外，眼眶又红了。
“知屿，雪姨照顾你，从来不是为了钱。”
闻晚紧跟着接上一句。
“那钱还吗？”
裴映雪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张了张，竟没能接上话。
戚染笑出了声。
穆华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沉声道：“闻晚，你别太难看。”
“我难看？”闻晚转过头看着她，面上不见怒色，声音却一字一字极为分明，“厉夫人，您把亲孙子交给外人养，还按月给人打照护费，回头让他骂亲妈。您这事做得体面，体面到我都想给您裱起来挂客厅。”
厉铭远走到门边，终于开了口。
“华蓉，少说两句。”
穆华蓉猛地转头看他。
“你现在知道说话了？刚才她欺负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管？”
厉铭远皱着眉，声音不大。
“孩子骂人，也不对。”
这句话一出，穆华蓉的脸色变了。裴映雪抬头看向厉铭远，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厉司恒也看了父亲一眼。
厉家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这种事上，站到闻晚这边来。
闻晚心里却没有什么触动。
太晚了。一句“不对”，抵不了五年的沉默。
她转回头，对厉知屿说：“现在，给我道歉。”
厉知屿抹了一把脸上混在一起的水渍和眼泪。
“我不！”
闻晚伸手去拿洒水壶。
厉知屿看见她的动作，嘴巴立刻一瘪，身子往后缩了缩。
“你又要喷水！”
“你可以继续骂。”闻晚的语气很平，“我也可以继续浇。”
“我要找爸爸！”
厉知屿转头看向厉司恒。
厉司恒站在草坪边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知屿，先道歉。”
厉知屿彻底懵了。
“爸爸！”
“你骂妈妈，这件事你错了。”
厉知屿的眼泪掉得更凶。
裴映雪急忙开口：“司恒，知屿还小，你别逼他。”
厉司恒看向她，目光冷了下来。
“裴映雪，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替他说话。”
裴映雪的脸色惨白，退了半步，没有再出声。
穆华蓉也愣在原地。
闻晚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痛快。她曾经等过无数次，等厉司恒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替她说一句公道话。如今他说了，可这份迟来的表态，换不回她五年的疼。
厉知屿哭了好一阵，见没人来抱他，终于抽着鼻子，含含糊糊地开了口。
“对，对不起。”
闻晚蹲下身。
“叫谁？”
厉知屿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妈妈。”
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闻晚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狼狈的小孩，手指搭在洒水壶把手上停了停。她心里很清楚，这一声“妈妈”是被逼出来的，不是他真的知道了错。
她把洒水壶放回花架上。
“记住。道歉不是免死金牌，是你重新学规矩的第一步。”
厉知屿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几分不服气。
“什么规矩？”
闻晚看着他，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不能骂人。”
“第二，不能拿别人对你的宠爱当本事。”
“第三，以后谁再教你叫我老妖怪，你就告诉她——亲妈还活着，轮不到外人改称呼。”
裴映雪脸上最后一点委屈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嘴角轻微地抽动。
“晚晚姐，你这话太伤人了。”
闻晚看向她，神情淡淡的。
“伤人吗？那你记牢。以后还有更伤的。”
穆华蓉忍了又忍，终于转身吩咐佣人。
“把小少爷带进去换衣服。”
佣人刚要上前，闻晚伸手拦住。
“谁都别动。”
穆华蓉忍无可忍。
“你还想怎样？”
闻晚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递到厉司恒面前。
“厉总，刚才你儿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
厉司恒低头看着那个还在跳动的红点，没有接。
闻晚收回手机，继续说：“从今天开始，厉知屿的教育问题，我会让褚南亭写进谈判条款。”
“你们厉家想要抚养权，可以。”
她的目光从穆华蓉移到裴映雪身上，最后落在厉司恒脸上。
“先证明你们养出来的孩子，会叫亲妈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