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沙发太短，厉司恒第无数次把悬在扶手外的脚收回来，又一次失败。膝盖弯了大半夜，酸胀得发麻，后颈僵得像一截铁。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漏进一缕路灯的光。白猫蜷在地毯上，尾巴盖住鼻尖，睡得正沉。
他走过走廊，先在客卧门口停了一下。
厉知屿睡在床正中央，被子蹬到了脚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小黄鸭书包，嘴微微张着。厉司恒伸手，把被子拉上去。动作很生疏，像在拆一件他不熟悉的东西。
小孩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半句什么，没醒。
厉司恒收回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主卧。
门是虚掩的，留着两指宽的缝，那是给猫进出的。
他站在门外，手搭在把手上。
五年了。这扇门后面，是他睡了五年的房间。回来得再晚，闻晚都会在他那一侧放好睡衣，倒一杯温水，水温永远刚好。
几乎是出于一种理所当然的惯性，他推开了门。
床很大。右侧，闻晚背对着门侧躺着，呼吸平稳。左半边空着，床单平整得没有一条褶皱。
那是他的位置。
厉司恒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他没有多想，也没打算多想。他只是像过去无数个夜里那样，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从她腰侧探过去，要把人揽进怀里。
仿佛门外那张睡不平的沙发不存在，仿佛白天那份按着字签的保证书不存在，仿佛儿子那句你活该老婆不要你从来没有人说过。
手臂刚刚触到她的腰。
闻晚的身体突然绷紧。
下一秒，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的腿像弹簧一样弹出去，脚掌精准地蹬在他的腰腹。
力道很足。
厉司恒整个人从床沿飞了出去，后背撞上床头柜，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身体前倾，半张脸贴在了地毯上。
狗啃泥。
标准的，毫无尊严的狗啃泥。
床头灯啪地亮了。
闻晚坐起身，头发微乱，眼神里却没有一点睡意，冷而清醒。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把被子拉到腰间。
厉司恒。
……嗯。他撑着地板往起爬，后腰传来一阵钝痛。
你摸进我的房间，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是保证书第几条？
厉司恒扶着床头柜站直，揉了一下腰，声音低哑。
门没关。
门没关，是给猫留的。闻晚把枕头靠到床头，慢条斯理地仰起脸，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算进猫的待遇里了？
厉司恒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睡不着。
睡不着是你的事。
闻晚，他往前半步，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闻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没什么温度。
五年里，我想跟你好好谈的时候，你在哪？
厉司恒没接话。
我发烧到四十度，给你发了十一条消息，全部已读，没有一条回复。她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件别人的事，那天晚上，你在海边，给裴映雪切生日蛋糕。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现在轮到你睡不着了，你想谈了。她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厉司恒，谈话这种东西，是有时效的。
厉司恒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我在改。
你在改。闻晚重复了一遍，你签了一锅糊蛋，签了一份保证书，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半夜又摸进了我的房间。她顿了顿，你管这个叫改？
厉司恒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何况，闻晚抬眼看他，眼底那点笑意彻底散了，该谈的，我已经不打算跟你谈了。
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理了理被角。
走廊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客卧的门被推开，厉知屿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翘成一个鸟窝，一只手还拖着那只小黄鸭书包，小脸上满是没睡醒的茫然。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地扫了一圈，地上散落的枕头，揉着腰站在床边的爸爸，坐在床上的妈妈。
他太困了，懒得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仰起头，糯糯地、带着起床气地开口。
爸爸……你是不是又违反保证书了？
厉司恒：
第几条来着。厉知屿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放弃了，重新把书包抱回怀里，算了，反正你肯定违反了。
闻晚掀开被子一角。
厉知屿熟门熟路地爬上床，钻进她身边，小手搂住她的胳膊，脸往枕头里一埋。临睡前还不忘闷闷地补一句。
妈妈，别给他开门……让他自己滚回沙发。
三秒钟后，小孩的呼吸就匀了。
闻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熟的小脑袋，伸手把他翘起的那撮头发按平，动作很轻。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还站在床边的厉司恒。
出去。
厉司恒没有动。
闻晚拉了拉被子，把儿子往里搂了搂，语气比空调吹出的冷气还低。
厉司恒，这张床上有我的位置，有你儿子的位置。
她顿了一下。
唯独，没有你的。
厉司恒的手指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闻晚的声音，不紧不慢。
对了。
厉司恒停下脚步。
你刚才不是问我，把话交给谁谈吗。闻晚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黑暗落下来的前一瞬，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明天下午两点，他到。
褚南亭。
厉司恒的呼吸顿了一瞬。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整个盛京，凡是打过离婚官司的人都听过，经手的案子从不和解，只往死里打，至今，败诉率为零。
灯灭了。
黑暗里，闻晚拉上被子，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
你今晚最好睡得着。
因为从明天起，你睡不睡得着，就不归我管了。
主卧的门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厉司恒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客厅。
沙发还是那么短，薄毯还在，靠垫还在。他躺下去，一米八七的身体蜷起来，脚踝照旧悬在扶手外面，暴露在冷气里。
这一次，他没有去找那个舒服的姿势。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窗帘缝里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
沙发太短，厉司恒第无数次把悬在扶手外的脚收回来，又一次失败。膝盖弯了大半夜，酸胀得发麻，后颈僵得像一截铁。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漏进一缕路灯的光。白猫蜷在地毯上，尾巴盖住鼻尖，睡得正沉。
他走过走廊，先在客卧门口停了一下。
厉知屿睡在床正中央，被子蹬到了脚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小黄鸭书包，嘴微微张着。厉司恒伸手，把被子拉上去。动作很生疏，像在拆一件他不熟悉的东西。
小孩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半句什么，没醒。
厉司恒收回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主卧。
门是虚掩的，留着两指宽的缝，那是给猫进出的。
他站在门外，手搭在把手上。
五年了。这扇门后面，是他睡了五年的房间。回来得再晚，闻晚都会在他那一侧放好睡衣，倒一杯温水，水温永远刚好。
几乎是出于一种理所当然的惯性，他推开了门。
床很大。右侧，闻晚背对着门侧躺着，呼吸平稳。左半边空着，床单平整得没有一条褶皱。
那是他的位置。
厉司恒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他没有多想，也没打算多想。他只是像过去无数个夜里那样，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从她腰侧探过去，要把人揽进怀里。
仿佛门外那张睡不平的沙发不存在，仿佛白天那份按着字签的保证书不存在，仿佛儿子那句你活该老婆不要你从来没有人说过。
手臂刚刚触到她的腰。
闻晚的身体突然绷紧。
下一秒，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的腿像弹簧一样弹出去，脚掌精准地蹬在他的腰腹。
力道很足。
厉司恒整个人从床沿飞了出去，后背撞上床头柜，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身体前倾，半张脸贴在了地毯上。
狗啃泥。
标准的，毫无尊严的狗啃泥。
床头灯啪地亮了。
闻晚坐起身，头发微乱，眼神里却没有一点睡意，冷而清醒。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把被子拉到腰间。
厉司恒。
……嗯。他撑着地板往起爬，后腰传来一阵钝痛。
你摸进我的房间，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是保证书第几条？
厉司恒扶着床头柜站直，揉了一下腰，声音低哑。
门没关。
门没关，是给猫留的。闻晚把枕头靠到床头，慢条斯理地仰起脸，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算进猫的待遇里了？
厉司恒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睡不着。
睡不着是你的事。
闻晚，他往前半步，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闻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没什么温度。
五年里，我想跟你好好谈的时候，你在哪？
厉司恒没接话。
我发烧到四十度，给你发了十一条消息，全部已读，没有一条回复。她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件别人的事，那天晚上，你在海边，给裴映雪切生日蛋糕。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现在轮到你睡不着了，你想谈了。她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头发，厉司恒，谈话这种东西，是有时效的。
厉司恒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我在改。
你在改。闻晚重复了一遍，你签了一锅糊蛋，签了一份保证书，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半夜又摸进了我的房间。她顿了顿，你管这个叫改？
厉司恒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何况，闻晚抬眼看他，眼底那点笑意彻底散了，该谈的，我已经不打算跟你谈了。
什么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理了理被角。
走廊里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客卧的门被推开，厉知屿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翘成一个鸟窝，一只手还拖着那只小黄鸭书包，小脸上满是没睡醒的茫然。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地扫了一圈，地上散落的枕头，揉着腰站在床边的爸爸，坐在床上的妈妈。
他太困了，懒得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仰起头，糯糯地、带着起床气地开口。
爸爸……你是不是又违反保证书了？
厉司恒：
第几条来着。厉知屿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放弃了，重新把书包抱回怀里，算了，反正你肯定违反了。
闻晚掀开被子一角。
厉知屿熟门熟路地爬上床，钻进她身边，小手搂住她的胳膊，脸往枕头里一埋。临睡前还不忘闷闷地补一句。
妈妈，别给他开门……让他自己滚回沙发。
三秒钟后，小孩的呼吸就匀了。
闻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熟的小脑袋，伸手把他翘起的那撮头发按平，动作很轻。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还站在床边的厉司恒。
出去。
厉司恒没有动。
闻晚拉了拉被子，把儿子往里搂了搂，语气比空调吹出的冷气还低。
厉司恒，这张床上有我的位置，有你儿子的位置。
她顿了一下。
唯独，没有你的。
厉司恒的手指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闻晚的声音，不紧不慢。
对了。
厉司恒停下脚步。
你刚才不是问我，把话交给谁谈吗。闻晚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黑暗落下来的前一瞬，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明天下午两点，他到。
褚南亭。
厉司恒的呼吸顿了一瞬。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整个盛京，凡是打过离婚官司的人都听过，经手的案子从不和解，只往死里打，至今，败诉率为零。
灯灭了。
黑暗里，闻晚拉上被子，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
你今晚最好睡得着。
因为从明天起，你睡不睡得着，就不归我管了。
主卧的门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厉司恒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客厅。
沙发还是那么短，薄毯还在，靠垫还在。他躺下去，一米八七的身体蜷起来，脚踝照旧悬在扶手外面，暴露在冷气里。
这一次，他没有去找那个舒服的姿势。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窗帘缝里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