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泽衍的脚步似乎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视线锁在闻晚右手腕内侧那枚浅褐色的印记上,瞳孔的剧烈收缩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风从梅花树的枝条间穿过,带起几片枯叶,擦过他的衣摆。他没有动。

    闻晚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那种注视不像普通访客之间的好奇,也不像陌生人之间的礼貌性打量。那道视线沉得像带了重量,压在她的手腕上,几乎能感觉到灼热。

    闻晚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把袖口放下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

    照片里的冷峻面容此刻出现了一道裂痕。闻泽衍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情绪。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轻微地颤动。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梅花树投下的碎影在地面上晃动,午后的阳光把一切照得很清楚。

    闻泽衍先打破了沉默。

    他开口时声音比正常说话低了半个调,像是怕吓到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六个字。问得很轻,却压着很重的情绪。

    闻晚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攥紧的手指上,再移回他的眼睛。

    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只说道。

    “你找人找了多久?”

    闻泽衍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了大概两秒。胸腔有一次明显的起伏,然后眼眶变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蓄起来的红,是从眼底一下子漫上来的,像是有什么闸门被拉开了。

    他没有哭。但他眼眶里的水光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二十年。”

    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闻晚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指尖在裙子侧面攥了一下布料,力道不大,只有她自己知道。

    二十年。

    她在福利院的走廊里数过墙上的裂纹,在养父母家的阁楼里听过深夜的雨声,在异国的图书馆里翻过无数本不属于自己的家谱。

    她以为自己是被扔掉的。

    可面前这个人说,他找了二十年。

    闻泽衍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松开攥紧的手指,又重新握住。

    “手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确认,“右手腕内侧,梅花形胎记。”

    他说“梅花形”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又落回闻晚的手腕上。那枚淡褐色的印记安静地待在那里,边缘微微扩散,形状不规则,确实像一朵没有完全绽开的梅花。

    和寻人档案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闻泽衍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红了的眼眶还没有退。

    “1999年10月17日。”他说,“盛京妇幼。出生体重六斤二两,脐带绕颈一周,右手腕内侧有一枚先天性色素痣,形似梅花。”

    他背这些数据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背了太多遍,刻进骨头里了。

    闻晚的呼吸轻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闻泽衍的眼神从那种被击中的震动里慢慢凝聚回来。他看着闻晚的脸,看她的眉眼,看她站在梅花树下的样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变得更低。

    “你长得像我婶婶。”

    他说的是苏婉清。

    闻晚知道那个名字。昨晚戚染告诉她的,闻锦文的妻子,她的生母。二十二年前死在从外地回盛京的高速公路上。

    闻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印记,然后抬起眼,目光很平静。

    “你有什么证据?”

    闻泽衍愣了一下。

    闻晚的声音没有波动:“一枚胎记不能说明什么。先天性色素痣在人群中的发生率是百分之一左右,形状相似的案例并不少见。”

    闻泽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被压住了。但那个笑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说话的方式,”他低声道,“也像她。”

    闻晚没有被这句话打动。她仍然站在原处,和他保持着三步距离。

    “我需要看到完整的鉴定流程。样本采集要重新做,在双方共同指定的机构。”

    闻泽衍点了一下头,干脆利落:“好。”

    “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不会去闻家。”

    “好。”

    “任何人不得在结果确认前公开我的信息。”

    闻泽衍又点了一下头。他答得没有半秒犹豫,像是她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闻晚看着他的表情。

    这个人很克制。从刚才到现在,他红了眼眶,声音哑了,手指颤过,但他始终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

    他没有抓她的手,没有追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没有做任何可能让她不舒服的动作。

    好像他怕她跑掉。

    又好像他等了太久,已经学会了怎么把所有急切都压在脚底下。

    梅花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碎影移过两个人中间的地面。

    远处,赵伯站在亭子旁边,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保安队长李刚,声音压得很低:“大公子哭了。”

    李刚愣住:“什么?”

    赵伯握紧水壶把手:“我在闻家三十年,头一次看见他红眼睛。”

    李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梅花树下的两个人。闻泽衍的背影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什么。

    李刚低声问:“那个姑娘到底是谁?”

    赵伯的嘴唇颤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没看见吗?她长得和二少奶奶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手指攥着水壶的力气大到几乎要把壶柄捏断。

    “天哪。该不会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梅花树下,闻晚看了闻泽衍最后一眼。

    “我该走了。”

    闻泽衍没有拦她。他只是问了一句:“能不能留一个联系方式?”

    闻晚想了一秒,从包里拿出手机,递过去。

    闻泽衍接过来,存了自己的号码,又拨了一下。他自己手机响了一声,存下来电显示。

    他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她的手。礼貌克制到了极点。

    闻晚收好手机,沿着石径往回走。

    她没有回头。

    闻泽衍站在梅花树下,看着她的背影从月洞门后消失。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红了的眼终于有一滴水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擦,只是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枝条。

    一百二十年的老梅树。

    他叔叔在世时最喜欢在这棵树下坐着,说将来女儿长大了,要在树下给她办生日。

    闻泽衍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花园角落的矮墙旁边,背对着所有人,掏出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才完成拨号动作。

    电话接通。

    闻泽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激动颤抖的身体骗不了人。

    “爷爷,我可能……找到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那五秒里,闻泽衍能听见听筒对面苍老而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沙哑,带着二十年没有熄灭的希望。

    “带她回来。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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