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闻晚在车站出口接到孟秀兰。母亲一手拉箱子,一手抱着用硬纸板夹好的旧日历,见女儿伸手,先把箱子递过去,日历仍留在自己怀里。

    “这本我自己拿着。你昨晚交代了好几遍,硬封套也买了,要是到了这里就随手塞进箱子,我怕你一路都要念。”

    “我哪有念那么多。”闻晚替她把围巾理好,“知屿放学回来等着看饼干盒,先说好,您没真给他装一盒饼干吧?”

    “装了几块,饭后再吃。你小时候藏饼干,他今天倒想替你翻旧账。我给予宁也带了菜,问了你,她不爱吃太辣,对吧?”

    闻晚答应,帮母亲拎起袋子。里面另有一件外套,标签还没剪,孟秀兰说当时只知道沈予宁大概的尺寸,穿不上就去换,反正发票在袋底,不用怕她伤心。

    到家时,沈予宁正从云霖赶过来,鞋还没换好便接过最重的那袋菜。

    “孟阿姨,您要来怎么不早说?我该去车站接您。”

    “你们都忙,让闻晚接已经够了。我坐车过来,又没拖着一箱石头。”孟秀兰把外套递给她,“这个先试试,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咱们换个号。你别冲着我的面子说正好。”

    沈予宁脱下自己的薄外套,试穿才发现袖子长了些。她下意识把手藏进袖口,孟秀兰已经看见,指着她笑。

    “长了一截,我没看错吧?周末跟我去换,没时间就让闻晚拿着发票。衣服是给人穿的,你忍着袖子做什么。”

    “周末我自己跟您去。”沈予宁把衣服脱下来,折好放在袋里,“我叫您孟阿姨,您不会觉得不亲近吧?”

    “上次视频你也这么叫,我听得挺好。一个称呼而已,你怎么顺口就怎么来,先把饭吃好。”

    沈予宁将外套重新叠好,跟着孟秀兰走进厨房。两人为了袋里的菜该先热哪份商量了半天,闻晚进来时,母亲正教她把一盒少辣的放在外面,免得端上桌以后谁都认不出来。沈予宁照着盒盖上的字摆好,没再拿称呼的事试探。孟秀兰也没有追问她什么时候离开客房,只让她拿两个盘子。

    厉知屿抱着画从房里跑出来,先给外婆看每个人写的字,接着四处找铁盒。孟秀兰说盒子还在家里,这次带的是新做的点心,孩子十分失望,又在听到外婆答应下回带来时,将画翻回第一页,指着她说得先找一处地方写自己。

    “我能写在路边吗?外婆常坐车来看你,画在车旁边好了。”

    “路边那块留给你太外公养的狗好不好?我先看完,别催我拿笔。”

    沈予宁去厨房安置饭菜,闻晚领母亲到客房放行李。日历先搁在屋里的矮柜上,母亲洗完手,才带着它到餐桌旁。她把昨晚说过的后来补记的那一页翻出来,先在便签上写清楚,哪些话她还能记得,哪些只能凭当年留下的字。

    孟秀兰先说清,候选照护的联系便条和几次在她家暂住的记账写在闻晚三岁前后;正式收养手续到七岁才办妥,中间隔着好几年。闻晚把便条与日历的年份并排看,确认年份没颠倒,才请母亲继续。日历六次圈写安和回访,性质和到场人都要核;有的备注健康问卷,有的写了饮食与睡眠,仅凭这些字,推不出谁要求记录,更不能直接叫作监控。

    孟秀兰找到了她说的那次电话,手指停在一处没有姓名的日期上。

    “有个协调员在门外接了挺久的电话,我记得当时饭快凉了,我还想让人进来先坐。她后来进屋,好像只问了几句,十来分钟就走。”

    “您记得是第几次吗?”闻晚问。

    “这我说不准。我刚才翻这一页才想起来门口那通电话,不能因为它挨着一个圈,就说肯定是这一天。我连来的人是不是每回同一位都不敢保准。”

    “那就先写,您记得有过一回,日期、姓名和来访性质待核。”闻晚把便签转给母亲看,“您觉得这句话对,咱们才留。若是想起别的,另补日期,别把今天想起的话倒填到当年的纸上。”

    母亲点头。第二次回访旁的姓季和分机仍在,谁写的、写的时候接过谁的电话,也得对照原件和旧办公室记录。闻晚没有让乔森拿手机拍整本,更没有把这串号码转去竞标委员会。手头能从日历得出的事,和季雁秋在会议室里说自己只看编号,暂时还接不到一起。

    厉知屿趴到桌边,看到上面一行写着青菜,马上追问:“外婆,妈妈小时候不喜欢青菜?她今天还叫我吃呢。”

    “不喜欢。有回她把青菜往桌子的缝里塞,我端碗过去,见她两只手空空的,还说已经吃完了。”

    “您当时没有看见?”闻晚有点不服,“我记得我藏得挺好。”

    “藏得好,菜叶子从桌腿旁边掉出来,我还以为家里长菜了。”孟秀兰说完自己先笑,“后来叫你收拾,拿筷子夹半天,缝里还有一小截。”

    沈予宁端菜过来,听见后笑得扶住桌边:“姐姐,原来你也干过这种事?你每次看我公司的预算,像查别人剩没剩饭一样,我还以为你从小就什么都做得对。”

    “你先别笑,阿姨做的这道就是青菜。今晚你把它吃完,我才相信你没把自己那份藏在碗底。”

    “行,我还要拍张照,明天拿给云霖那些说我不好好吃饭的人看。”

    孟秀兰把日历合上,放回硬封套,提议等饭后再谈复制的事。晚饭吃到一半,厉知屿果然拿着一块点心问自己能不能也藏起来,妈妈不许他饭前偷吃,现在饭吃完了,总该能留到明天。

    孟秀兰催他先咽下嘴里的饭,沈予宁把点心往桌里推了推,免得孩子来回走动时碰到地上。

    “留着可以,告诉我放在哪里就行。”闻晚说,“你要忘了,等找到的时候就不好吃了。”

    “那我藏在盒子里,明天给外婆看。”

    “还没盒子呢。”孟秀兰提醒,“我下回带,你今天先放厨房的小罐里,免得你到处找。”

    孩子照做,临走还给外婆那杯水添了些温水。他说老师让人写自己负责的事,外婆今晚就写记得他藏了哪块点心,免得明天大家都忘记。孟秀兰说先记住,字等吃完再写。

    收拾餐桌时,沈予宁问能不能请独立人员来复制日历里相关的几页,母亲在场看着,先列用途和页码,原件仍由母亲自己收好。

    “您如果不愿意,我们就先不动。”她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让同一批人核字迹和日期,比我们三个对着一通视频各记各的稳妥。”

    孟秀兰把封套重新拿在手里,想过之后答应按这个办法来:“可以,先给我看要复印哪几页。别把整本拿走,我还想留着,慢慢跟闻晚把小时候的事对一对。”

    厉知屿还等着外婆给画写字,孟秀兰在路边写下负责记住答应过的事,催他去洗漱,自己才把日历装回硬封套。

    闻晚把母亲的要求记下来,请褚南亭第二天联系独立人员说明复制范围。沈予宁又在申请上标出只复制经本人同意的页面,递给孟秀兰过目。母亲看完收起封套,答应等明天见到页码清单再确认;在那以前,原件一直放在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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