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氏法务部会议室,上午九点半。

    何正邦召集旧合同风险盘点会。

    风控合规部的会议没有客气话。桌上没有名牌,也没有谁给谁让座。每个人只带资料,资料说得清就继续,说不清就退回重做。厉司恒来到这里之后,才真正明白过去总裁办看到的管理报表有多薄。报表上一个已完成,到了合同、付款、接口三条线并排时,可能拆出十几个没有闭合的尾巴。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是新人的位置,也是最方便进出取档的位置。没有人因为他曾经是厉总给他让座,也没有人故意看低他。风控部只认材料。市场部、法务部、技术部各派一名代表,厉司恒代表市场部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叠旧协作方台账。

    陈砚把接口清单投到屏幕上。

    “这批是过去五年里和外部协作方绑定过的数据接口。我们按状态分成三类,已关闭,休眠,待核验。今天重点看休眠接口,因为这类最容易被误以为安全,实际仍可能被唤醒。”

    法务部小刘翻着合同。

    “我们这边对接口状态没有直观判断,只能按合同结束时间推。技术部如果能给出接口编号,我们再反查合同附件。”

    陈砚把清单往下拉。

    厉司恒原本在做记录,看到其中一个编号时抬起头。

    “FZ四一九这个编号,可能不是单独技术接口。它在盛辉文化四年前的合同附件里出现过,附件写的是推广数据回传通道,但我昨天查过渠道列表,这个编号后面还挂了两个备用域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陈砚看向他。

    “你确定是FZ四一九,不是FZ四九一?”

    厉司恒翻开文件,递过去。

    “确定。附件扫描件第七页,原件上编号写得很清楚。四一九在技术清单里是休眠,在合同里应该随着推广合作结束后关闭。”

    陈砚接过文件,把编号输入系统。

    屏幕跳出一行记录。

    接口状态,休眠待激活。

    最近一次心跳检测,二十九天前。

    小刘脸色变了。

    “合作四年前就结束了,为什么二十九天前还有心跳检测?”

    陈砚盯着屏幕。

    “因为它不是完全死接口。有人每隔一段时间轻碰一下,确保它还能被唤醒。”

    何正邦看向厉司恒。

    “这份合同最终审批人是谁?”

    厉司恒的手在纸面上停了停。

    “我。”

    他没有避开。

    “当年市场部申请,品牌公关部复核,总裁办最终审批。我只看了金额和推广范围,没有要求技术部出关闭验收节点,也没有让法务在合同里加接口停用回执。”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砚重新看他,眼神和过去不一样。

    “你把合同附件都看完了?”

    “看完了。盛辉这份只是第二批,我还没来得及把所有备用域名和接口编号做对照。”

    陈砚把电脑转向他。

    “那你坐过来。你报合同编号,我现场查接口状态。法务同步记风险等级。”

    何正邦没有反对。

    厉司恒拿着资料坐到投屏旁边。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按旧合同一份份报编号,陈砚调接口,小刘记合同义务,何正邦标法律风险。

    一场原本普通的盘点会,变成了跨部门的实时核验。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初步结果出来。

    盛辉文化相关接口三处,均未完成关闭验收。其中FZ四一九存在近期心跳检测。

    陈砚把记录导出。

    “这条线我接手。你把合同原件和审批邮件全部封存,别再私下调阅,后面要按证据链走。”

    厉司恒点头。

    “我会把原件交何总监。”

    会后,众人陆续离开。

    陈砚在走廊叫住他。

    “厉司恒。”

    厉司恒停下。

    陈砚拿着电脑,语气少了过去的疏离。

    “你对系统和合同之间的关系理解得很清楚。有没有想过换个岗位?”

    厉司恒垂眼看了手里的文件。

    “这不该由我想。”

    陈砚说:“我不是替你开口。我只是从技术风险角度说一句,市场部让你录客户资料,确实浪费。”

    厉司恒抬头。

    “如果公司需要,我服从安排。如果公司不需要,我继续把市场部的工作做完。”

    陈砚点头。

    “这句话比以前像样。”

    他说完转身走了。

    厉司恒站在走廊里,听见打印机在会议室里继续出纸。

    每一页纸,都是旧账。

    下午的补充会议里,陈砚把FZ四一九列为临时高危。

    “这个接口从技术角度看不该继续留着,但直接关闭前要先做取证。厉司恒,你把盛辉合同里的附件、审批邮件和当年验收记录按时间顺序排一份给我。不要写感想,也不要加判断,我只要事实。”

    厉司恒说:“我今晚整理完发你,原件同步交何总监封存。涉及我本人审批的部分,我会单独标注,不会让技术部替我判断责任。”

    陈砚点了一下头。

    “很好。继续查,比自责有用。”

    这句话不算安慰,更像命令。厉司恒反而觉得轻了一点。

    他在旧位置上得到过太多自动通过的尊重,到了这里,每一句认可都来得很具体。陈砚不会因为他曾经是谁高看他,也不会因为他曾经伤过闻晚就否认这次发现。风控部和技术部的冷静,反而让他有了重新站稳的支点。

    他回到会议室取剩下的资料时,看见小刘正在把接口清单重新编号。每一个红色标记都要对应一份合同,一条付款,一段系统日志。工作量很大,没有人抱怨。厉氏以前缺的正是这种笨办法。把所有看似不相关的纸一张张摆平,漏洞才会从缝里显出来。

    傍晚时,FZ四一九的取证申请正式提交。陈砚没有直接关接口,只先复制日志,留存配置,再切断外部回连。厉司恒在旁边看完整个流程,才明白过去所谓关闭接口,少了多少必要动作。

    他没有插话,只把步骤全部记下。复制日志、留存配置、切断回连、复核状态,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能追溯。厉司恒把这些步骤写进笔记,第一页标题只有风险闭环四个字。

    他抱着文件往法务部走,脚步比来时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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