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氏集团。三十八层。

    走廊里只亮了应急灯。加班的人早散了。整层楼除了空调管道里制冷剂循环的底噪,没有别的声音。

    厉司恒办公室的灯全开着。桌面被蓝色文件夹铺满了大半。七份。封面手写标签写着南区院线各合作方名称。何正邦一个小时前送过来的。

    厉司恒拆开最后一份文件夹的回形针。指尖在条款页上滑动。右手关节上的痂磕在纸沿上,一阵刺痛。

    周特助坐在沙发扶手上,电话刚挂断。“厉总,永和传媒那边我打了招呼。他们合同排他条款没问题,违约金是营收的百分之二十。赵副总说萧屹寒中间人接触他们的时候他直接拒了。”

    “嘉禾呢。”

    “嘉禾也没问题。独家经营协议绑定三年未到期,竞业限制写得死。他们法务回复说不可能跟第三方签。”

    两家稳了。

    厉司恒把永和和嘉禾的文件夹推到左边。手指落在第三份上。锦华院线。

    “这份。”他翻开。“何正邦说有问题。”

    周特助站起来走过去。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何正邦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台平板电脑。

    “厉总。”何正邦走到桌前。“锦华院线的情况比较麻烦。”

    他把平板电脑屏幕朝向厉司恒,上面是一份合同的第十七页,有一段被黄色高亮标注的条款。

    “去年锦华续约。原合同的排他条款里有一个三十天空窗期设定。这是六年前第一版合同遗留的旧条款。按惯例,每次续约都会通过补充协议把这条删除。”

    厉司恒已经看到高亮部分了。补充协议的签名页是空白的。

    “但去年续约时,”何正邦的声音压得低,“经办人是法务部一个实习生。他起草的补充协议里遗漏了这一条。排他空窗期至今保留在锦华的合同里。”

    一个实习生。

    厉司恒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按了一下。

    “三十天空窗期什么时候开始。”

    “合同续约生效日起算。今年续约日是上月二十号。三十天空窗期从那天开始跑。”

    “还剩多少天。”

    何正邦咽了一下。“十二天。”

    十二天。而他跟董事会的赌约是一周。

    “如果萧屹寒在这十二天内递正式合作函给锦华。”

    “锦华有权在不违约的前提下接受。”何正邦说完了这句话。

    周特助在旁边轻声骂了一句。

    厉司恒没出声。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外面是盛京夜景。灯火密集,像一片平铺的电路板。

    “立刻起草补充协议发给锦华。”他的声音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雾。“今天就签。”

    何正邦没有动。

    “厉总。锦华那边有一个问题。”

    厉司恒转过身。

    “赵总对我们意见很大。”何正邦看着他的眼睛。“上个月锦华的票房分账应该二十号到账。实际到账日期延迟了十四天。赵总月初打了三通电话给我催款,语气很不好。他已经跟他副总放话说在考虑其他合作方了。”

    分账延迟十四天。

    厉司恒的嘴唇动了一下。“谁的问题。”

    门口站着刚进来的林秘书。她手里端着一杯没人要的咖啡。听到这个问题,她的视线落到了地毯上。

    “财务部的问题。”她说。“上个月裴家结算通道被冻结。南区有三家合作方的分账打款走的是裴家代付通道。通道一冻,三家的打款全部延迟。锦华、永兴、启辰。锦华延迟最久,十四天。”

    裴家代付通道。

    因为裴家和厉氏有数据接口。因为这条通道运行了七年,省手续费,省流程,省人力。

    因为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需要把这条线切断。

    厉司恒回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

    裴映雪的人脉网。裴家的结算渠道。十年里他允许这些东西渗透进厉氏的每一个毛细血管。她走了。那些毛细血管开始一根一根断裂。每断一根,就漏一摊血。

    法务部的实习生漏掉一条款。财务部走了七年的代付通道被冻结。南区三家合作方对厉氏的信任因为十四天的延迟开始松动。

    所有这些,追根溯源,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都是我的问题。”

    何正邦和周特助对视了一眼。林秘书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没出声。

    厉司恒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把情绪一寸一寸压回胸腔里。

    现在不是自省的时候。他只有一周。六天。准确说是五天半。

    “锦华赵总今晚有安排吗。”

    林秘书反应快。翻手机。“赵总今晚八点半在香格里拉有商会聚餐。”

    “备车。”厉司恒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亲自去。”

    何正邦站起来。“补充协议草案我二十分钟内出。另外建议带一份分账清单,把上月延迟额度额外补偿百分之二的滞纳金。表个态。”

    “补五个点。”

    何正邦怔了一下。五个点。锦华上月分账一千六百万。五个点就是八十万。

    “明白。”他拿起平板快步出门。

    周特助跟上来。“厉总,另外两家延迟的要不要一起补。”

    “一起。同样比例。今晚出函件明天到账。”

    三家分账延迟。五个点补偿。加起来近两百五十万。

    这笔钱放在以前不算什么。但现在银行催收3.5亿,股价跌了五天,东郊地块保证金冻结。厉氏的流动资金池肉眼可见地在缩。

    可他别无选择。南区院线是厉氏目前最稳定的现金流。如果锦华被萧屹寒撬走,全年利润砍三分之一。那他连一周都撑不过。

    林秘书跟到门口。“厉总。还有一件事。”

    厉司恒手伸进外套口袋拿车钥匙。“说。”

    “陈砚下午汇报完问,监测点那边还需要他继续跟什么。”

    监测点。

    五年前。九月十七日。结婚登记后第三天。

    暗鸦的代码风格。

    他的手停在口袋里。

    那些东西像一团线,纠缠成一个他还没有勇气去解的结。

    “告诉他先放一放。”厉司恒说。嗓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这一周优先做系统安全加固。萧屹寒的渗透通道如果还有残留,彻底清掉。”

    “好。”

    他拿出钥匙。指尖碰到手机屏幕。

    亮了。

    通知栏最上面。一条新闻推送。标题红色加粗。

    “闻氏集团14.5亿全资收购康瑞医疗,盛京医疗AI赛道格局剧变。”

    厉司恒的脚步停了。

    14.5亿。

    康瑞医疗。

    一个月前他还在跟康瑞谈三千万定金的合作协议。那份协议还卡在退款流程里。而她已经14.5亿吃掉了整个标的。

    他在补窟窿。

    她在收割棋盘。

    厉司恒看了五秒。

    然后关掉屏幕。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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