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殊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皮鞋声一下比一下远,最后融进停车场那层混着机油和冷气的空气里。

    厉司恒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特助在旁边等了很久。

    “厉总,回公司吧。明天一早的高管会……”

    “回去。”

    黑色劳斯莱斯驶出国金中心地库。窗外的城市灯火从车窗上划过去。厉司恒靠在后排座位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上的皮破了,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壳。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那条匿名信息还停留在通知栏里。照片上萧屹寒衬衫上的蓝色酒渍刺得他眼睛发酸。

    酒里有料,已被闻晚察觉并处理。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车子开进厉氏集团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厉司恒没有上楼。他让周特助先走。

    一个人坐在后排。

    车内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厉司恒把头往后仰,闭上眼睛。

    他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清晨六点十七分。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管发出“嗡”的电流声。水泥地面上还有昨夜保洁留下的拖痕。几根柱子把空间切成灰白色的格子。

    厉司恒睁开眼。

    车窗外的光比几个小时前亮了一点。车库入口方向传来引擎声。他没有在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秘书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七点半高管会议。他把手机扔在座位上,推开车门。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膝盖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僵。他扶着车门站直,左手撑在车顶上。

    就在他准备关上车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车库深处的柱子旁边。一个人影。

    闻晚靠在距离他车位三米远的水泥柱子上。

    她穿着一件鸦青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高领的黑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耳后。脸上没有妆。

    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不大,边角方方正正。

    她站在那里,像是等了一会儿,但不久。旁边的柱子底下还停着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发动机已经熄了,但车灯没关。透过前挡风玻璃,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有个人在低头看手机。

    戚染的车。

    厉司恒的手从车顶上滑下来。

    他看着闻晚。

    昨晚那些画面同时涌上来。法餐厅的灯光,红酒洒在桌布上的暗红色,萧屹寒衬衫上粘着的薄荷叶,她头也不回走进电梯的背影。

    然后是那条匿名信息里的四个字。酒里有料。

    闻晚没有看他的表情。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走到他的车前方,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引擎盖上。

    纸袋底部和金属漆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昨天晚上的事。”闻晚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情绪起伏。像在宣读一份备忘录。

    “萧屹寒在我的酒里加了三唑类神经抑制剂。我发现了。酒泼了回去。残留物已经送检。报告在袋子里。”

    厉司恒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闻晚继续说。

    “除了检测报告之外,里面还有三样东西。一份是萧屹寒近三个月通过境外壳公司向地下药物供应商的打款记录。总计四笔。渠道走的是东南亚的加密货币交易所。第二份是他名下屹寒资本与汇远数据科技之间的资金回流链路图。这条链路和他之前安排裴映雪插入厉氏内网的U盘程序后端服务器是同一条线。”

    她顿了一下。

    “第三份,是裴映雪和萧屹寒近一个月来的通话时间汇总。从七天前开始,两人的通话明显变得频繁。通话使用的加密协议,来自萧屹寒旗下公司的内部系统。”

    闻晚说完这些。她看着厉司恒。

    那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嘲讽,甚至连敷衍都算不上。

    就是平静的。彻底的平静。就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这些东西给你,不是因为信任。”闻晚的语速没有变,“是因为萧屹寒现在动的盘子和厉氏有关。他正在接触你南区的院线资源。他手上的药物渠道不光用在我身上,将来也可能成为他胁迫商业对手的惯用手段。你那个好青梅裴映雪,现在和这样的人绑在一起。”

    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

    “如何处置,随你。”

    厉司恒慢慢走到车前方。他伸出手,拿起引擎盖上的牛皮纸袋。

    纸袋比他想象的要重。

    他的手指捏着封口的位置。指尖在颤。

    一夜之间。

    她在一夜之间,查清了萧屹寒的打款路径、药物来源、资金链路、通话记录,做完了成分检测,打印成文件,装进纸袋,清晨六点钟出现在他的车库里。

    而他在同一个夜晚做了什么。

    坐在车里发呆。

    看监控画面里空荡荡的厨房。

    连一条微信都发不出去。

    厉司恒的手垂下来。纸袋拎在手边。他的视线落在闻晚脸上。她皮肤很白,没有化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说明她也没怎么睡。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醒。

    清醒得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车库里最多余的东西。

    闻晚转过身。

    她往戚染的车走去。

    “闻晚。”

    厉司恒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沙哑,干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闻晚的脚步没停。

    厉司恒往前追了两步。他的膝盖还是僵的。动作不太稳。

    “闻晚!”

    他第二次喊她。

    声音比第一次大。在车库的水泥空间里撞出回音。

    闻晚停了。

    她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半边脸。车库顶上的日光灯管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线条分明。

    厉司恒站在她身后四步远的位置。

    他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昨晚没事吧。”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卑微。

    闻晚听到了。

    她的肩膀没有动。呼吸也没有变。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微笑的弧线。

    “厉司恒。”

    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五年婚姻你都没关心过我有没有事。现在又何必多此一举。”

    银灰色保时捷的车灯亮了。引擎启动。

    闻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门关上。隔绝了车库里所有的回声。

    戚染没有多说什么。她挂上挡位,打了方向盘,车子沿着车库的通道驶向出口。

    尾灯消失在坡道拐角。

    厉司恒站在原地。

    手里的牛皮纸袋沉沉地坠着。

    车库里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嗡鸣声,和自动通风系统持续运转的气流声。

    他低下头。

    看着纸袋封口处贴着的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小字。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是闻晚的手写。

    “证据编号wN-0501至0504。”

    编号规整。分类清晰。备注栏写着移交日期和保管须知。

    这不是一个受害者在求助。

    这是一个局外人在履行告知义务。

    就像通知一个不太相关的第三方。

    厉司恒拿着纸袋走进电梯。按下三十八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

    他靠在电梯壁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林秘书的消息。

    “厉总,陈砚那边有急报。他查到了厉氏系统监测点的创建日志。时间戳显示,那个监测点是五年前部署的,和您与闻小姐的结婚登记日期只差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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