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玲珑阁正门口停稳。

    闻晚透过车窗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藏青色中式长衫,领口绣着暗纹,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五十来岁,面容精瘦,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身后是两扇仿宋式的实木大门。

    周掌柜。

    司机拉开车门,闻泽衍先下去,侧身挡住外面的视线,等闻晚出来。

    周掌柜已经迎到了台阶最下面,微微欠身。

    “闻小姐,玲珑阁荣幸之至。”他的语调恭敬而自然,“您的专属雅间已经备好,茶品是老爷子指定的二十年陈普洱。”

    专属雅间。

    这四个字刚说出口,台阶两侧几位正在寒暄的宾客就偏过了头。

    一个穿驼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但盛京上流圈的消息传播比风还快。

    “专属雅间?玲珑阁一共就三间,闻家占了一间。”

    “何止。我听说最好的那间,二十年没给外人开过。今天开了。”

    闻晚跟着周掌柜走上台阶,脊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烟灰色丝绒外套在廊灯下流转着柔和的暗光,和她的气质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身后是闻泽衍。手插口袋,目不斜视,走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个站位不远不近。任何想靠过来的人,都得先过他。

    品鉴会主厅在二楼。推门进去,中式园林风格的私密空间,长桌上铺着深色茶席,一端摆着古琴台,另一端展示着十几件待鉴赏的翡翠和瓷器。

    主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闻晚进门的时候,嗡嗡的交谈声降了一个调。视线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打量的,有攀附的,有端着架子远远观望的。

    闻晚一个都没看。

    她走到周掌柜引导的位置坐下,接过茶盏,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普洱茶的陈香在鼻尖散开,她喝了一口。

    好茶。

    “闻晚!”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热络得过了头。

    顾轻盈端着香槟走过来,笑容灿烂,姿态亲昵得好像两人是多年知己。

    她在闻晚对面站定,目光从外套扫到耳钉,再到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哎呀不对,该叫闻小姐了。”顾轻盈的眼底快速闪过一抹艳羡,“你今天这套衣服好美,是哪一季的?”

    闻晚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不冷,也谈不上温暖。只是看着她。

    “顾小姐。”闻晚的语气平淡,“上次在群里说我配不上厉家的截图,删了吗?”

    顾轻盈的笑僵在脸上。

    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的笑意,但那已经不是笑了,是一种来不及收回去的表情。

    旁边的陈嘉怡反应更快,端着酒杯上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闻小姐别介意,轻盈她说话不过脑子。”

    闻晚微笑。

    那种笑很淡,嘴角只抬了一点,眼睛里没有攻击性,但偏偏让人后背凉了一层。

    “没介意。只是提醒你们,截图还在我手机里。”

    顾轻盈的手指收紧了酒杯杯脚。

    她想开口,嘴张开又合上了。

    因为闻泽衍走过来了。

    他没有看顾轻盈,也没有看陈嘉怡。他只是走到闻晚身后,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目光平视前方。

    什么话都没说。

    但那个姿态比任何语言都清楚。

    他在。

    顾轻盈和陈嘉怡几乎同时后退了一步。

    “闻小姐,改天再聊。”顾轻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笑容也薄了。

    两人转身走远时,闻晚听见陈嘉怡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我跟你说了别上去。”

    顾轻盈没回话。

    闻泽衍在旁边坐下,端起茶杯。

    “这种人,不值得你浪费表情。”

    闻晚低头喝茶:“我知道。”

    品鉴会正式开始。港城鉴定师带来的一只南宋青瓷梅瓶被展示到灯光下,釉面的冰裂纹层层叠叠。几位藏家和学者围了上去,低声讨论。

    闻晚坐在座位上看了一会儿。

    “闻小姐,好久不见。”

    声音从右侧传来。低沉,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舒服的分寸感。

    闻晚转头。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两步外,手里托着两杯香槟,微笑着看她。

    容殊。

    他比新闻照片里更高。西装剪裁合体,肩线利落,五官是那种第一眼觉得温和、第二眼才发现极好看的类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条浅浅的纹路,让整个人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他把其中一杯递到闻晚面前。

    “记得你不喝烈的。这杯是低度的白中白。”

    闻晚没有立刻接。

    “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

    容殊的笑容没变,把酒杯往前送了一寸。

    “七年前你救我的时候,我记住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包括你说过,酒这种东西,尝个味就行了。”

    七年。

    他记住了她七年前随口说的一句话。

    闻晚接过酒杯,杯壁冰凉,气泡细密地往上升。

    “容先生的记性很好。”

    “只对重要的人。”

    容殊说完,没有继续往下接。他很自然地退后半步,把距离重新拉回社交的安全范围。

    旁边几张桌上已经有视线投过来。

    “容家那个独子?他什么时候认识闻小姐的?”

    “看那眼神,不止认识那么简单。”

    “七年前?那时候闻晚才十八岁。”

    窃窃私语在茶香和瓷器的光泽间流淌。

    闻泽衍放下茶杯。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闻晚和容殊之间。

    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他用自己的身体在两个人中间画了一条线。

    容殊识趣地又退了半步,微微欠身。

    “闻大公子。”

    闻泽衍看了他一眼。

    “容殊,我妹妹刚回家。”

    几个字。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容殊点头,笑意不减。

    “我知道。只是来打个招呼。”

    他看了闻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眼底的温柔满得藏不住。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闻泽衍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这个人比厉司恒难对付。”他说。

    闻晚侧过头。

    闻泽衍面无表情:“厉司恒是蠢。而这个人太聪明。”

    闻晚没有接话。她端着那杯白中白,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气泡沿着杯壁往上跑,细密安静。

    七年前的每一句话。

    而站在门口四天的那个人,五年的婚姻,连她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

    品鉴会进行到第三件展品时,闻晚正低头和鉴定师聊一只明代的青花小碗。

    周掌柜从侧厅的门快步走进来。

    他的表情不太对。

    他走到闻泽衍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闻泽衍的脸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闻晚一眼,目光里压着火。然后视线移向门口方向。

    闻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玲珑阁主厅的侧门被推开了。

    厉司恒站在门口。

    衬衫是新换的,头发梳过了,看起来比站在铁门外那四天体面了许多。但脸色仍旧不好,嘴唇颜色偏淡,眼底的青黑还没退干净。

    他的目光越过满厅的人,越过茶席、瓷器、灯光,准确无误地落在闻晚身上。

    主厅安静了。

    所有人的视线在闻晚和厉司恒之间来回跳。

    容殊放下手中的酒杯,微微坐直了身体。

    闻泽衍缓缓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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