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正邦挂断电话后的第三天。

    周六傍晚六点,盛京半岛酒店。

    三十六层宴会厅外的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两侧摆放着蝴蝶兰和白色烛台,来宾陆续抵达,旗袍、高定礼服、定制西装,盛京上流圈的人物在灯光下往来穿行。

    闻晚到的时候是六点十五分。

    戚染开着那辆红色法拉利将闻晚送到酒店侧门,在车里交代了三遍。

    “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就在停车场等你。”

    闻晚推开车门。

    “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戚染把墨镜摘下来,“万一那个绿茶搞事,你总得有人帮你拎包。”

    闻晚看了她一眼。

    “我没带包。”

    戚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你牛。空着手上战场。”

    闻晚关上车门,穿过侧门,坐电梯上了三十六层。

    宴会厅签到处人不多,闻晚报了名字,前台工作人员的表情微微一变,翻了好几遍名单,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她的名字。

    “闻小姐,您的席位在第十二桌。化妆间在走廊尽头右转,裴小姐说您的礼服已经准备好了。”

    闻晚点了一下头,沿走廊走过去。

    化妆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女孩在整理衣架,衣架上挂了十几套礼服,每一套都有名牌标签,标注着对应的嘉宾姓名。

    闻晚扫了一眼,在最右侧的衣架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位置偏僻,被其他礼服遮住了大半。她走过去,把遮挡的礼服拨开。

    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件淡粉色的鱼尾晚礼服,面料是十年前流行的廉价雪纺,肩部做了夸张的泡泡袖,腰线笨重且过时,裙摆缀满了大颗水钻,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碎光。这种款式在十年前也许算中上等,放在如今盛京顶级社交场合,穿出去只会让人侧目。

    旁边的衣架上,其他嘉宾的礼服无一不是当季新款。

    闻晚伸手摸了一下面料,质感粗糙,走线歪了两处,拉链也不是隐形款。

    助理从后面走过来,表情有些尴尬。

    “闻小姐,这是裴小姐亲自为您挑选的。她说您平时穿衣风格比较……简约,所以选了一款经典款式。”

    闻晚没有说话,把礼服从衣架上取下来,铺在化妆台上,上下打量了几秒。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映雪穿着一件玫瑰金色的高定礼服出现在化妆间门口,头发盘成法式低髻,耳边坠着一对祖母绿耳环,妆容精致,从眉形到睫毛都经过了仔细打理。

    她看到闻晚站在那件旧礼服前面,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线。

    “晚晚姐,你来了。”

    裴映雪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闻晚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

    “这件礼服好看吧?我在好几家店里挑了很久,觉得粉色最衬你的气质。你平时穿得太素了,今天难得有机会打扮得亮眼一点。”

    闻晚低头看了一眼裴映雪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指甲做的是今年最新的贝母色,手背的皮肤保养得毫无瑕疵。

    闻晚轻轻抽回手臂。

    “裴小姐费心了。”

    裴映雪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不费心。我跟组委会说了,今晚的宾客着装是有主题的,大家都穿高定,你总不能穿便装来吧。这件虽然不是什么大牌,但穿在你身上,肯定也有自己的味道。”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在场的两个助理都低下了头,不敢看闻晚的表情。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件礼服就是故意的——故意让闻晚穿着一件过时十年的旧款式,走进满是高定礼服的宴会厅,让她在整个盛京上流圈面前出尽洋相。

    裴映雪在盛京名媛圈经营了近十年,那些贵妇人里有一半与她交情匪浅,慈善晚宴这种场合,她才是真正的主人,而闻晚不过是被安排在角落第十二桌的边缘人物。

    裴映雪退后一步,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离宴会开始还有半小时。晚晚姐,你慢慢换,我先过去帮忙招待客人了。”

    她转身走出去,高跟鞋在走廊地毯上留下清脆的回响。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两个助理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闻晚站在化妆台前,看着铺在桌上的那件旧礼服,灯光下,廉价水钻折射出刺眼的碎光。

    闻晚面上不显,心中却极为平静。裴映雪这一手算不上高明,无非仗着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以为一件旧礼服就能让她当众难堪,从而彻底断绝她在盛京上流社交圈立足的可能。

    这种手段,和当年她在厉家忍受的那些冷眼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

    闻晚伸手,慢慢把礼服拎起来,将它平铺展开,目光从领口扫到裙摆,又从裙摆扫回腰线,停了几秒。

    然后她转头,看向化妆台抽屉旁边的工具篮。

    篮子里有针线包、别针、双面胶,以及一把裁缝用的小剪刀。

    闻晚拉开抽屉,拿出那把剪刀。

    助理的脸色变了。

    “闻小姐,你要做什么?”

    闻晚将剪刀打开,在灯光下转了一下,刀刃反射出一线银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起。

    “改衣服。”

    两个助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阻拦。

    闻晚拿起剪刀,先从肩部下手,将那两只夸张的泡泡袖沿着缝线干净利落地剪下,露出里面的雪纺底衬。她又取出针线包,将剪开的肩部边缘向内折了半寸,用细针快速收边,针脚细密均匀。

    这手活计不是临时起意。闻晚十六岁那年在国外念书,课余在一家裁缝铺做过半年学徒,师傅是个七十多岁的意大利老裁缝,教她的第一课就是:一件衣服的好坏不在面料,在剪裁。

    泡泡袖去掉之后,肩线立刻变得干净。

    她又将裙摆上那些大颗水钻逐一拆除,只在腰侧保留了三颗,用别针重新固定位置,形成一条不对称的斜线。拆下的水钻和多余的布料堆在化妆台一角,她看都不看一眼。

    腰线是最费工夫的部分。原本的设计宽厚臃肿,闻晚用剪刀沿着腰部两侧各开了一道口子,将多余的布料向内收拢,再用双面胶临时固定,最后用针线从内侧缝合。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腰线收窄了将近两寸。

    最后是裙摆。鱼尾的弧线太过夸张,她从膝盖以下的位置剪去了一截不规则的布边,让裙摆呈现出参差的层次。

    二十五分钟后,闻晚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线头。

    化妆台上那件旧礼服已经面目全非。

    泡泡袖没了,廉价水钻去了九成,臃肿的腰线变得贴合,过长的裙摆被裁成了不规则的层叠。淡粉色的雪纺面料在灯光下依然不算上乘,但整件衣服的轮廓已经从十年前的过时款式变成了一件带有手工解构感的定制礼服。

    两个助理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很大,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闻晚走进更衣间换上礼服,出来后站在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身形清瘦,锁骨分明,改过的礼服贴合着她的身体,肩部的裸露恰到好处,腰线勾勒出流畅的弧线,不规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只是简单地拢到一侧,露出一边耳廓和颈部的线条。

    闻晚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两个助理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麻烦帮我把化妆台收拾一下。”

    语气平淡,和方才一样。

    助理连忙点头,目送她走出化妆间。

    走廊上灯光明亮,远处宴会厅里传来人声和钢琴声,闻晚踩着那双自己穿来的平底鞋,步伐不急不缓地走向宴会厅入口。

    裴映雪给她挖的坑,她没有绕开,也没有跳进去。

    她把坑填平了,然后踩着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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