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厉司恒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正压在她腕骨内侧,力道不轻。

    五年前,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闻晚曾因此整夜难眠。

    如今再被他握住,她心中只剩下厌烦。

    她抬眼看向厉司恒,语气平静地说:“松手。”

    厉司恒没有放开。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眼底情绪复杂,声音低沉沙哑。

    “客厅不是说话的地方。”

    闻晚神情未变,“我已经说完了,没什么好说的。”

    厉司恒盯着她,“我还没说完。”

    闻晚看着他。

    她太熟悉厉司恒此刻的眼神了。

    那不是心疼,也不是愧疚,而是压制。是厉家大少爷习惯了掌控一切之后,对她露出的不满。

    戚染从玄关处走过来,怀里抱着猫箱,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厉总,你松不松手?不松的话,我可以帮你松。”

    厉司恒没有看她,直接拉着闻晚往楼梯方向走。

    闻晚脚上的人字拖踩过大理石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只是在经过戚染身边时,淡淡说了一句:“等我十分钟。”

    戚染看着两人上楼的背影,收敛了几分笑意,靠在玄关旁的柱子上,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二楼客房的门被厉司恒推开。

    他松开闻晚的手腕,反手关上门,转身看着她。

    客房不大,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光线落进来一小片。衣架上挂着几件熨好的衬衫,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还有一盒没有拆封的胃药。

    闻晚扫了一眼那盒胃药,很快认出那不是她以前给他备的药,而是药店里随处可以买到的普通牌子。

    她收回视线,靠在门边,双臂交叠在身前。

    “说吧。”

    厉司恒一只手撑在书桌边沿,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闻晚,你今天做得太过了。”

    闻晚抬起眼,“过了?”

    厉司恒皱眉,“不管你心里有多少委屈,也不该当着全家人的面……”

    “当着全家人的面怎么了?”闻晚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稳,“你们可以当着全家人的面让裴映雪坐在我旁边的位置,可以当着全家人的面让我的儿子叫我老妖怪,可以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我当成不存在。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过了?”

    厉司恒眉心微动。

    “那些事我会处理。”

    闻晚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你处理了五年,处理出了什么结果?你母亲恨我,你父亲沉默,裴映雪拿着厉家的钱,养着我的孩子,还让他叫她妈妈。厉司恒,你所谓的处理,不过就是让我继续忍下去。”

    厉司恒喉结动了动。

    “我没有让你忍。”

    闻晚低低笑了一声。

    “你没有让我忍?那你让我在这个家里做什么?做饭,洗衣服,熬药膳,陪你母亲打牌,陪你父亲维持表面的平和。你让我做尽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事,却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厉太太。”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厉司恒的眼睛。

    “厉司恒,你知道这五年最让我难堪的是什么吗?”

    厉司恒的手指微微收紧。

    闻晚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不是你母亲的刻薄,不是裴映雪的手段,也不是你父亲的沉默。”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是你。”

    厉司恒的瞳孔微微一缩。

    闻晚看着他,神情冷静。

    “每次你回来,看见我受了委屈,你从来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你问的永远是——你又怎么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细微的鸟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并不清晰。

    厉司恒唇线紧抿,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

    “我知道你这五年不容易。”

    “你不知道。”闻晚摇头,“你连我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厉司恒怔住。

    闻晚继续问:“你知道我对什么过敏吗?你知道我怀孕的时候最想吃什么吗?你知道我每晚等你回家,等到几点才关灯吗?”

    厉司恒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闻晚替他回答:“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

    她后退一步,低头揉了揉被他握过的手腕。那处皮肤已经泛红,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明显。

    厉司恒看见那道红痕,声音低了几分。

    “我以后会改。”

    闻晚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厉司恒,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和你母亲说我没教养的时候一样笃定。”

    厉司恒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到底想怎样?”

    闻晚回答得很干脆:“签字。”

    厉司恒毫不犹豫,“我不会签。”

    “那就法庭见。”

    厉司恒上前一步,站到她面前。他比闻晚高出许多,距离一近,压迫感便更重。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闻晚,我是你丈夫。”

    闻晚仰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眼里没有笑意。

    “你是我丈夫,可你连我高烧到四十度都不知道。你是我丈夫,却签字把我的儿子送走。你是我丈夫,可你在海边陪裴映雪吹蜡烛的时候,你的妻子差一点死在别墅里。”

    她一字一句地问:“厉司恒,你配吗?”

    厉司恒僵在原地。

    他看着闻晚的眼睛。

    从前的闻晚看向他时,总是带着期待和小心,哪怕受了委屈,也会给他留余地。

    可现在,她眼中已经没有那些情绪。

    没有怨恨,没有爱意,也没有期待。

    这种毫不在意,比任何争吵都让厉司恒心慌。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她的脸。

    闻晚侧头避开。

    动作很小,却没有半分迟疑。

    厉司恒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闻晚……”

    闻晚没有回应,转身走到衣架旁。

    衣架上挂着厉司恒的几件衬衫,白色、灰色、深蓝色,全都熨得整齐。衬衫领口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却已经不是她曾经惯用的那一种。

    她伸手取下最上面那件白衬衫,回头看了厉司恒一眼。

    “这些衬衫,以前都是我熨的。”

    厉司恒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衬衫上。

    闻晚把衬衫展开,语气平静。

    “你知不知道一件衬衫要熨多久?领口、袖口、前襟、后背,每个地方都要仔细处理。你穿了五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厉司恒喉结微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闻晚将衬衫团在手中。

    “现在也不必问了。”

    话音落下,她抬手将衬衫扔向厉司恒。

    白色布料正落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的神情。厉司恒抬手去扯时,闻晚已经拉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传来佣人收拾碗碟的声音。

    闻晚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很快响起厉司恒的脚步声。

    “闻晚,站住。”

    闻晚没有停。

    她走到楼梯口时,厉司恒追了上来。他手里攥着那件白衬衫,衬衫已经被揉皱。他脸色难看,额角青筋微露,显然正在极力压制情绪。

    闻晚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厉总,你脸上有个褶。”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衬衫压出来的。”

    说完,她转身下楼。

    人字拖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声响一下一下传开,不急不缓。

    厉司恒站在楼梯口,手中仍紧紧攥着那件衬衫。

    楼下客厅里,戚染正坐在沙发上,白猫趴在她膝上,闭着眼睛打呼噜。

    看见闻晚下来,戚染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八分钟,比预计的快。”

    闻晚走到沙发旁坐下,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餐厅方向传来细碎声响,佣人正在重新摆放餐具,银器碰撞声清晰可闻。

    侧门处,裴映雪的声音柔柔响起。

    “晚晚姐,你跟司恒吵架了吗?要不厨房的事我来帮忙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裴映雪站在侧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刚热好的粥,正冒着热气。

    她眼圈还有些红,神情温顺又关切,仿佛刚才客厅里的难堪从未发生过。

    闻晚靠在沙发里,抬眼看向她。

    “裴小姐,你这碗粥,是端给我的,还是端给楼上那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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