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司恒的手指压在落款上,指尖紧紧捏住。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林秘书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她跟了厉司恒六年,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深的情绪。

    “闻晚。”厉司恒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这份收购函是她签的。”

    林秘书的喉咙动了一下。“是。”

    “她是闻氏的战略顾问?”

    “不止。”林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闻氏对外公布的任命通告里,闻家二小姐不仅是战略顾问,还是首席技术官。发布会上展示的那套多模态数据融合算法,底层架构据说就是她独立完成的。”

    厉司恒抬起头,看着林秘书。那个眼神让林秘书后背发凉。不是质问,不是怀疑,是一瞬间的空白。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发现脚下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我家五年。”他的声音有点哑,“五年。她每天都在别墅里。做饭,洗衣服,带孩子。热水器坏了一年多,她用冷水洗碗。”

    林秘书低下头,不敢接话。

    “她把我的衬衫按颜色分类挂好,记得我每一双袜子的位置。”厉司恒的手指从落款上移开,压在桌面上,“我连她对什么花过敏都不知道,她已经能写出厉氏追了十八个月没追上的技术架构。”

    他笑了。那声笑很短很无奈,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陈砚呢?”厉司恒的声音忽然抬高了,“让陈砚进来!”

    林秘书几乎是跑着出去的。不到三十秒,陈砚推门进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在走廊里就听到了厉司恒的声音,这是六年来头一次。

    “厉总。”

    “服务器那边查出什么了?”厉司恒转过身,眼眶里带着血丝,“闻氏今天发布的技术,里面有三处底层逻辑跟我们下个月要发的产品完全重合。那不是巧合。有人从我们内部拿走了数据。”

    陈砚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打开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是一串系统日志。

    “厉总,技术部排查了所有对外接口,没有发现异常下载记录。”他顿了一下,“但我们发现了一件事。”

    “说。”

    “上个月数据库被锁那次事件之后,有人在系统里留了一个监测点。不是入侵,是监测。像一只眼睛,一直在看。”陈砚把平板递过来,“这个监测点的权限等级,比我们技术部的最高权限还高。我们的人要不是今天顺着东郊地块审批异常的数据流往回追,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厉司恒接过平板,屏幕上的数据流他看不懂。但“比技术部最高权限还高”这几个字,他听懂了。

    “谁留的?”

    “查不出来。”陈砚的声音很干涩,“对方的技术手段至少比我们高两个层级。市面上有这个水平的技术团队,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而且什么?”

    “而且这个监测点,不是来偷东西的。”陈砚说,“它的运行逻辑更像是保护。它今天下午拦截了一次异常接入。有人试图往六楼备用机房的终端上插了一个外来设备,监测点在零点三秒内把那个设备的程序隔离了。”

    厉司恒的眼皮跳了一下。“六楼备用机房?”

    “对。那间机房平时不怎么用,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人用一张旧门禁卡刷开了机房的门,插了一个U盘。二十二秒后拔掉。”

    “谁?”

    陈砚看了林秘书一眼。林秘书的脸色变了。

    “裴映雪。”陈砚说,“门禁卡记录显示是裴小姐的旧卡。那张卡一直没注销。”

    办公室里的安静得像玻璃被砸碎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厉司恒站在那里,手里的平板上还显示着那行系统日志。裴映雪拿着一个U盘,进了厉氏的内网。有人帮她拦截了。而这个拦截的人,可能就是今天向厉氏发出了商业收购函的那个女人。他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顿时他的脑子里像是有玻璃爆裂开,碎片的边缘很锋利,搅得大脑一片混沌。

    “出去。”他说。

    林秘书和陈砚对视一眼,没动。

    “我说出去!”

    陈砚转身走了。林秘书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厉总,还有一件事。”

    厉司恒看着她,眼眶红得好像要渗出血来。

    “闻氏那边刚刚发来了一份专利侵权律师函。褚南亭起草的。措辞很克制,但要求我们在七个工作日内停用相关技术并做出赔偿。”林秘书的声音很轻,“另外,闻氏提议明天下午在君悦酒店进行专利及市场切分的正式谈判。对方指名要求您亲自出席。”

    她把一份烫金封面的邀请函放在办公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厉司恒一个人。他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份商业收购函的最后一页。闻晚的签名安静地落在落款处,笔画很轻,每一笔都很稳。他记得她的字。五年来他见过太多次,在冰箱的便利贴上,在厉知屿的作业本家长签名栏里,在那些他从没认真看过的小事上。

    她的字一直很好看,他知道。但以前那种好看是“秀气”。现在这个签名,是“锋利”。

    他走到落地窗前。闻氏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比他这栋楼高了整整二十层。以前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个。现在他感觉那栋楼的每一个窗口都像是在看着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备忘录弹出一条提醒:“排骨,少放盐。”

    他忽然想起来,前天练的那锅排骨还在冰箱里。闻晚吃了一块,说太咸了。他说少放盐,下次会好。那是她搬走后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五个字。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整整十分钟。

    他以为那就是她心软的信号。

    他以为他在往一个正确的方向走。

    他以为他的对手是时间,是容殊,是闻泽衍,是他过去五年的亏欠。

    现在他看着桌上那份收购函,落款处那个名字,如同一把钢刀扎进了胸口。

    他的对手不是别人。是从一开始他就没看清过的人。

    厉司恒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巴掌大的便签本,封面上他用钢笔写了两个字:闻晚。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她爱吃的东西、她过敏的花粉种类还没查到、她喜欢的颜色、她冬天怕冷。

    最后一行的那个问题已经写了很久了。

    “喜欢什么花?”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拿起办公桌上那份烫金封面的邀请函,打开看了一眼。谈判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地点,君悦酒店顶楼宴会厅。参会人员名单上,对面一方的首席谈判代表那一栏,写着闻晚的名字。

    他把邀请函放下,按下内线电话。

    “告诉闻氏的人,我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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