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老小区出来,拐上主路。

    周特助坐在副驾驶,连拨三个电话。挂掉最后一个,他转过身,压着嗓子汇报。

    “厉总,法务部在走流程了。裴家关联的四个合作项目,三个今天能发终止函。剩下一个涉及东郊联合投标资质,要过董事会备案,最快后天。”

    厉司恒坐后排。公文包搁在膝上。手搭在拉链边缘,没动。

    “裴家财务部会提前收到通知?”

    周特助顿了一下。“按正常商业流程,终止函发出后对方会有书面告知。但如果不提前打招呼,裴家供应链结算通道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自动冻结。他们一半流动资金走我们的渠道。”

    “不打招呼。”

    周特助点头。不再开口。

    车进隧道。灯光掠过车窗,一道一道,明灭交替。厉司恒偏头看着向后退去的墙壁。

    二十年。她说了二十年。

    他顺着这个数字往回捋。小学,高中,海外,回国。酒会,生日宴,慈善晚宴,年终晚会。裴映雪站在他旁边,得体,优雅,替他挡酒,替他圆场。他以为那叫默契。青梅竹马才有的东西。

    她管那叫爱。

    往别人杯子里加管制药品的人说的爱。

    隧道尽头,阳光涌进来。他闭了一下眼。

    手机放在座位边。他拿起来,点开微信。闻晚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停在很久以前。排骨太咸了。

    五个字。他记得当时看见这条消息,高兴了一整天。

    现在他知道另一些事。

    五年前。她嫁过来第三天,在厉氏系统里设了一个监测点。权限比技术部最高级别还高。性质标注两个字:保护。

    他翻墙被摁在地上淋了一夜雨,她在监控室的终端前看着。

    他高烧住院,她没出现。但那个监测点从未下线。

    萧屹寒用U盘渗透厉氏,四十秒内完成隔离、镜像、追踪的,是那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守卫。

    保护。

    这两个字堵在嗓子里,从早上到现在,咽不下去。

    他关掉屏幕。暗下来的玻璃面映出一张脸。眼窝深陷,下巴一片青色胡茬。

    车到厉氏集团门口时,他没让司机拐地库。

    “去别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调转方向。

    东郊别墅区。钥匙插进锁孔,门把手沉下去,发出一声轻响。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玄关的灯没亮。感应系统早断了电。

    空气里是一股什么都没有的味道。没有饭菜香,没有洗衣液,没有猫毛蹭在布面上的温度。

    他换鞋进了客厅。沙发靠垫摆在原位,皮面积了薄灰。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枯干的残枝,碎花瓣散落在桌面。

    他走进厨房。

    操作台上那本笔记还在。他翻开。第一页是五年前的日期。红烧排骨的做法。括号标注:偏甜偏咸。

    旁边一个箭头,指向一行小字:他不吃太甜的,少放糖。

    他。没写名字。

    但那个“他”就是厉司恒。

    五年。她对着一本笔记,逐字逐句地记他的口味。而他连她对什么过敏都答不上来。

    他合上笔记本。手掌按在封面上,没有松开。

    冰箱没插电。灶台冰凉。光从百叶窗缝漏进来,打在地砖上,被切成一条一条。

    他拉开橱柜。一包没拆封的挂面,保质期没过。一小瓶酱油,一袋盐。

    他拿出锅,放灶台上。煤气阀拧开。打火器按了三次。第四次,蓝色火苗蹿起来。

    接水,倒进锅里,等。

    水开了。撕开面条包装的时候手指不稳,几根散落在灶台上。他弯腰去捡,手背撞到锅沿。烫。缩手。一道红印。

    面煮好,盛出来。加酱油,多了。兑水搅了搅。

    吃一口。

    咸。

    他放下筷子。手撑在操作台边缘。低着头。

    洗手台上方的镜面映出他的样子。眼睛泛红。衬衫领歪了。右手关节的伤口结着黑痂。连一碗面都煮不明白。

    他站在空荡的厨房里。窗外风吹过百叶窗叶片,轻轻碰了一声。

    闻家庄园。三楼。

    跑步机皮带匀速运转。

    闻晚穿黑色运动背心,灰色长裤。马尾扎得高。耳机塞着。速率十二。跑了四十分钟,呼吸平稳,额头一层薄汗。

    手机在卡槽里亮了。戚染来电。

    她按接听。

    “大新闻。”戚染声音里压不住的快活,“厉司恒亲自跑到裴映雪那出租屋。当面翻脸。法务部已经发终止函了。跟裴家的合作全砍,一刀没留。”

    闻晚步伐不变。数字匀速跳动。

    “谁说的。”

    “圈子就这么大。裴映雪那小助理吓懵了打电话给闺蜜,闺蜜是我表姐美容院的客户,转了一圈转到我这儿。”

    “嗯。”

    戚染等了两秒。

    “就一个嗯?”

    “他该做的。”

    戚染笑了。“行。我就是想第一时间跟你分享这乐子。”

    “分享完了?”

    “完了。继续跑。”

    挂断。闻晚摘下耳机。速率从十二降到八,降到五。按停止键。

    她站在跑步机上,拿起手机。

    暗鸦后台推了一条新消息。渡鸦发的。

    “鸦姐,萧屹寒名下三个离岸账户过去六小时完成大额资金归集,折合人民币四点二亿。资金流向终端未锁定,但中间一个清算节点两年前出现在一桩纳斯达克退市公司恶意收购案里。还在跟。”

    闻晚看完。敲了一行字回过去。

    “查担保方。以及最终收购标的候选名单。”

    发送。

    她下了跑步机,毛巾擦过脖子,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赵伯在修灌木。阳光落在草坪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站了几秒。转身走出健身房。

    洗完澡。头发半干搭在浴袍领口。她坐回书桌前。

    渡鸦的新消息已经进来了。

    “担保函出自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投资基金。实控人信息做了双层隔离。我从清算节点反向查了关联交易方。收购标的候选名单出来了。排第一位的,康瑞医疗。”

    闻晚盯着这四个字。

    康瑞医疗。闻氏刚发出收购要约。厉氏三千万定金还没退。

    萧屹寒要抢在她前面把康瑞吞掉。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进椅背。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三秒。

    她拿回手机。打开加密通道。

    “康瑞股权结构里有没有优先认购条款。查清楚。今晚十二点前。”

    发送。屏幕暗下去。她的脸映在黑色玻璃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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