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封挂号信,四次都有人替沈知夏签了名字。

    前三次的字迹流畅,最后一次歪斜生硬。即便不急着认定是谁,也足够证明这不是偶然代收一次。

    “能把四条都写进说明吗?”沈知夏问。

    王庆海为难地看了眼墙上的钟。午休时间已过,窗口外又排起了人:“今天来不及走完整个手续。登记号我先给你抄,正式说明要主任签字,还得注明只证明簿面记录,不证明实际签字人。”

    “我明早再来。”

    “你家在柳树湾,来回一趟不容易。”他想了想,“何主任不是公社的人吗?办好后让她带回去,或者跟旧档通知一起送生产队。”

    何翠英点头:“我来取。”

    沈知夏仍请王庆海在临时摘录上签了经手日期。她已经吃够了口说无凭的亏,不愿再把任何关键步骤只放在记忆里。

    回村的班车晚了近一个钟头。

    车刚停稳,沈知夏便看见三婶抱着小满站在大路边。孩子手腕还系着那截红毛线,另一头攥着旧木梳,鞋都没穿好。

    她的心骤然提起,快步下车:“怎么出来了?又烧了吗?”

    “烧没反复。”三婶喘着气,“是桂芬嫂趁我去倒水,抱起小满说带去正屋吃饭。孩子吓得哭,我怎么哄都不肯待在院里,非要来路口等你。”

    小满看见母亲,眼泪一下掉下来,却没有扑上去,只站在原地问:“你为什么过了晌午?”

    沈知夏蹲下,让孩子看自己空着的双手和胸前的布包:“班车晚了。娘该让何主任先捎话,是娘没安排好。”

    她没有说“娘这不是回来了吗”,更没有怪孩子不懂事。

    小满抬起手腕:“线还在。”

    “娘现在给你解。”

    红毛线打了死结。沈知夏用牙咬开,把木梳重新放回女儿掌心。小满这才扑进她怀里,闷声哭起来。

    她没有急着催孩子停。那哭声一开始压得很小,像怕哭得不好也会被嫌弃,后来才渐渐放开。沈知夏抱着她站在路边,等她自己抬起脸,才拿袖口擦去泪和鼻涕。

    何翠英站在旁边看着,低声说:“联系驻地的事得尽快。孩子经不起这么来一回。”

    三人回到陆家时,周桂芬正在正屋摆饭,像什么都没发生:“我抱亲孙女吃口热饭,还犯法了?三嫂子大惊小怪,非说我又要送人。”

    “昨天的说明写得很清楚。”沈知夏说,“小满不愿意,你不能强抱。”

    “她才四岁,知道什么愿不愿意?还不是你教她防奶奶。”

    “她知道被抱上车会离开娘,这就够了。”

    周桂芬看见她手里的纸,眼神一闪:“查到什么了?”

    “最近六个月,沉川寄了一百二十元。你每个月都领。”

    桌边的陆建民筷子停在半空。陆秀玲则迅速低下头。

    “一百二十又怎么了?”周桂芬声音发虚,“一家人半年吃喝,早花干净了。”

    “其中二十元写给小满看病,二十五元给我们做冬衣。”

    “你们没吃药、没穿衣?”

    “小满照肺了吗?”

    “村里刘大夫看过,不比县里强?”

    “那二十元余下多少?”

    “谁记得几角几分!”

    “冬衣呢?”

    周桂芬一把扯过小满身上的外衣:“这不是衣?”

    那是沈知夏用自己旧棉袄改小的,袖口还留着她娘家做衣时缝的暗线。她没有当场争,只让马长顺明天把陪嫁清单和旧衣见证记上。钱究竟去哪,要靠逐笔对账,不靠谁嗓门大。

    “还有四封挂号信。”她接着说,“收件人都是我,签收人也写我的名字。我一次没签过。”

    陆秀玲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盯着秀玲做什么?”周桂芬立刻挡到女儿前面,“我替你签的。你整天不是下地就是病着,难道信到了还得供起来等你?”

    “四封都是你签的?”

    “都是。”

    “前三封的字不像你。”

    周桂芬嘴角僵住:“我让人代写不行?”

    “让谁?”

    “忘了。”

    “哪四封信,内容是什么?”

    “两三年前的破事,谁记得!”

    “既然不记得,怎么记得全是你签的?”

    周桂芬恼羞成怒,把饭碗重重放下:“我是一家之主,替儿媳收几封信还要坐牢不成?沉川是我儿子,他写什么我不能先看?”

    “写给我的,你不能。”

    “你嫁给他,身上还有什么是自己的?”

    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小满已经不哭了,却把木梳攥得指节发白。她忽然不想在饭桌边继续问。陆家人最擅长把所有事煮进一锅饭里,吃着吃着,谁出的粮、谁做的工、谁拿的钱,便全说不清了。

    “明天我会把查询说明和离婚材料一起交到公社。”她说,“你们愿意解释,就在调解记录上解释。以后不在院里吵糊涂账。”

    陆建民站起来:“大嫂,真闹到大哥单位,对谁有好处?他升不上去,你和小满以后能落什么好?”

    “我查谁拿了钱,不会让他少寄过一分钱;我查谁截了信,也不会把他少写一封。”

    沈知夏看着他:“至于他知道信没到、孩子差点被送走以后怎么做,那才决定他是什么人。”

    她带小满回东厢房,关门前,陆秀玲突然追到廊下:“嫂子!”

    沈知夏停住。

    陆秀玲脸上挤出一点笑:“那四封信都过去两年了,就算找到,也不一定有什么要紧。你若只是想知道内容,我可以慢慢想……”

    “不用你想。”

    “那你非要逼大哥回来,家里就全散了。”

    “让家散掉的不是信被找到。”沈知夏说,“是有人先把信藏了。”

    门在陆秀玲面前关上。

    屋内,小满趴在炕桌边,把半个杂面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推给母亲。沈知夏吃下那口已经凉透的馒头,展开今天的查询摘录,在最下方写了一句话。

    本人从未签收上述四封挂号信。

    明天一早,她要在公社干部面前,亲手把这句话写进正式材料,一笔一画也不让别人代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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