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铺的卷帘门拉下半截。

    外头还吵。

    有人骂白塔不要脸。

    有人喊机械族滚出澜京。

    也有人站在路边,举着刚从灵网里扒下来的薄片照片,问旁边人:“这玩意儿真装咱家墙里了?”

    吵归吵,城没停。

    悬轨还在走,晨曦屏还在补裂,巡防车还在一圈圈绕。

    维修铺里,所有人围着那张旧工作台。

    台面上摊着三样东西。

    机械玩偶吐出的旧都索引。

    下层采样薄片。

    还有陆微澜从裁律署带回来的暂停回执。

    闻烛把一只空杯子推到桌子中间。

    “来,二十四小时豪华套餐。左边是战争机进城,右边是沉没旧都开门,中间还有白塔给咱们送的冻结审查。谁点的?出来挨揍。”

    祁砚秋低头整理红线标注,头也没抬。

    “你要是能靠嘴把阎素衡骂死,我给你立碑。”

    闻烛乐了。

    “那碑文写啥?”

    “废话很多,贡献有限。”

    “祁老师,你这人真缺德。”

    “谢谢,职业习惯。”

    林焕没有参与斗嘴。

    他把机械玩偶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按住旧都索引边缘。

    索引上的字很少。

    天轴炉低潮。

    沉没旧都入口。

    二十四小时后重合。

    错过,七年。

    七年对上层人不算长。

    对下层人,七年能换三茬招牌,换掉一条街的活人,换掉一批被拆干净的机械觉醒者。

    林焕开口。

    “分两条线。”

    屋里安静下来。

    “陆微澜留在城内。”

    陆微澜抬眼看他。

    林焕说:“暂停程序只有二十四小时。阎素衡不会闲着。他会把全面授权换成有限冻结,把全城的火引到沧玥身上。你守程序口,盯舆论裂缝,把采样薄片和善意复核第七组的同源记录往外放。”

    陆微澜指尖点了点审计匣。

    “我不替任何人造神,也不替任何人洗白。只放证据。”

    “够了。”

    “顾寒舟那边?”

    “他不是自己人。”

    林焕答得很快。

    “但他也不想让阎素衡把程序门一脚踹开。你把他卡在规则里。别信他,能用就用。”

    陆微澜点头。

    闻烛啧了一声。

    “听听,这就是成年人的友情,没爱,全是利用。”

    孟知微把天轴炉监测片接上墙面旧屏。

    蓝白线条乱成一团,低潮曲线被圈了三层。

    她说话很短。

    “低潮窗口不稳。晨曦屏和天轴炉共带,裂纹变化能当外部参照。我留接口,盯炉心。”

    林焕看向她。

    “你负责天轴炉低潮。入口偏半刻,我们就白跑。”

    孟知微把一组数值投到众人面前。

    “我会每十分钟发一次低潮校准。若监管司接管,我走备用维护井。若维护井被封,我从废热排道下去。”

    闻烛竖起大拇指。

    “孟审计,你这安排听着就很符合工伤赔偿标准。”

    孟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负责撤离路线。别贫。”

    “得嘞,我这种底层野狗终于派上用场了。”

    闻烛把澜京下层地图摊开,黑色义体手指点了三处。

    “第一条,旧轨隧道,快,但白塔盯得紧。第二条,南桥义体诊所后巷,乱,适合混进去。老钉妹妹还在那边,我顺路把人捞出来。第三条,废弃引擎井,脏,臭,容易摔断腿,但没人爱查。真到跑路时候,咱们就当自己没素质。”

    祁砚秋抬头。

    “南桥诊所不能乱闯。白塔用人质逼老钉,那里八成埋着胁迫链。”

    闻烛收了笑。

    “所以我去。账得算,人也得救。老钉那怂货背叛我,我可以揍他。可他妹妹没欠我。”

    沈洛尘一直坐在角落,手套上沾着旧档灰。

    他把停火日证言分成三叠。

    “我和祁砚秋整合停火日证言。机械自治庭、军部旧令、平民回声,三边时间线对不齐。原始史档如果真在沉没旧都,外面必须先做对照。否则你们拿出来一份真档,也会被他们骂成伪造。”

    祁砚秋把红线压在证言上。

    “尤其是玥芽名册。宋砚灯设了剪辑禁令,不能让白塔先拿到半段。半段真相,比谎话还坑人。”

    林焕点头。

    “你们两个守档案线。旧都里找到的东西,第一份同步给你们做校勘。”

    秦照衡站在门边,披风还没摘。

    他一直没坐,整个人像堵旧墙。

    “军部那边,我来。”

    闻烛斜他。

    “你那些老同学还认你?”

    秦照衡声音硬。

    “认酒债。”

    “哟,军校情义就剩这个?”

    “比你黑市情义干净。”

    “我靠,秦教官你骂人进步了。”

    秦照衡没搭理他。

    他把一枚旧军牌拍在桌上。

    “军部里还有几个人愿意听事实。他们不敢公开站出来,但能拖战备章令,能查重型运输车调度。烬鸦战争机若越界,我会让他们把增幅器权限捅给顾玄衡。”

    陆微澜皱眉。

    “顾玄衡签过切断协议,可他也在局里。”

    “所以不能只靠他。”

    秦照衡看向林焕。

    “军部旧人这条线,我来扛。若有人叛,我也来清。”

    鸦衡站在阴影里,黑斗篷垂到靴边。

    他身后两名机械小队成员没有开口,胸口核心压着暗光。

    鸦衡说:“真正的战争机不会听协议。烬鸦若只为画面,白塔还会备第二手。我的小队暗中盯无标识运输车、旧轨仓库、军用灵核波段。若战争机进居民区,我们先断腿,不等人类程序批准。”

    陆微澜看他。

    “不能伤平民。”

    鸦衡回她。

    “我从不拿平民撒气。”

    两人之间又冷了一下。

    沧玥轻轻按住机械玩偶的头。

    “我和林焕进旧都。”

    鸦衡的机械瞳转向她。

    “殿下,旧都入口未验。里面若有皇族权限锁,您会被门禁反扣。”

    沧玥没有退。

    “所以我才要去。”

    维修铺里没人说话。

    她以前常站在林焕身后半步。

    不是胆小。

    是她不想把自己变成旗子。

    可现在,她往前走了一步。

    “原始史档关系到机械族,也关系到人类。千年里,很多人被谎话推着恨,推着怕,推着杀。机械族被当成工具,人类也没多自由。白塔给他们一个敌人,再给他们一个安全理由,他们就把手里的刀递过去。”

    她看着众人。

    “我不是钥匙盒。我会接受审查,不接受拆解。我会进入沉没旧都,不是为了证明我无害,是为了把该还给所有人的记录拿出来。”

    闻烛轻轻鼓掌。

    “这话漂亮,建议录下来,发给白塔当起床铃。”

    祁砚秋难得没刺他。

    沈洛尘低声说:“这段我会入会内评估。自主表态,完整记录。”

    林焕把三样东西挪到一起。

    “进旧都要三把钥匙。”

    他拿起第一枚旧档接驳针。

    “林家血脉。入口索引藏在我父母留下的玩偶里,林家不是守门人,也是被卷进去的人。”

    他看向沧玥。

    “第二把,皇族权限。不是拿你当工具。门若要你同意,你自己答。”

    沧玥点头。

    林焕又把暂停回执压在最上方。

    “第三把,心证预检。沉没旧都是旧战原始档案库,门不会只验血和权限。它要确认进去的人会不会篡改证据。贺兰序那套心证窥探不能用,我们用修录师旧法,记录进入前的证据誓约和同步校验。”

    陆微澜接话。

    “也就是,进去之前先把自己锁进证据链。谁改档,外面就能验出来。”

    闻烛摸了摸下巴。

    “听上去很高级,翻译一下就是:想骗人,先把裤腰带交给大家。”

    祁砚秋忍无可忍。

    “你闭嘴五分钟。”

    “行,我省电。”

    林焕低头,看着机械玩偶。

    玩偶的眼窝里,银蓝光一点点亮。

    不刺眼。

    却把桌上三样东西照得很清楚。

    林焕说:“我不承诺能找到全部真相。”

    沧玥看着他。

    他继续说:“真相也许难听,也许不干净,也许会伤到我们这边的人。但我承诺,不会为了让它容易被接受,就改成好听的版本。”

    这句话落下,维修铺外头又传来一阵喊声。

    有人在骂。

    有人在哭。

    还有小孩问大人,墙皮里的薄片是不是会偷听他说梦话。

    城市已经裂开小口。

    但裂口不等于胜利。

    白塔最会补墙。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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