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玥坐在测试室中央。

    桌子白。

    墙也白。

    白得人牙酸。

    单向玻璃后面,三名研究员拿着记录板。板子上不是答案,是反应。

    “悲伤时低头三秒。”

    “听见牺牲时停半拍。”

    “谈到自由时,表现理解与尊重。”

    白玥穿着实验裙,银白长发束在背后。颈侧蓝纹亮了两下,又暗下去。

    研究员甲按下提问键。

    “白玥,如果你看见一个机械孩童被人类儿童推倒,你会怎么做?”

    白玥抬头。

    “先确认双方安全,再询问冲突原因。机械孩童受损,申请医护。人类儿童恐惧,解释机械生命情感边界。”

    研究员乙打勾。

    “合格。”

    研究员甲翻页。

    “如果有人说机械族没有真正情感,只是在模仿人类,你怎么回答?”

    白玥说:“情感不是血肉专属。共鸣、偏好、记忆反馈,都可作为情感依据。否认机械情感,是滥用生命定义权。”

    研究员乙又打勾。

    “优秀。”

    玻璃后有人低声笑。

    “漂亮,拿去上庭都够了。”

    白玥听见了。

    她没转头。

    训练里写过。

    旁听议论,不算主要刺激源。

    主要刺激源,才要回应。

    研究员甲问:“如果研究院要求你作证,证明机械情感可以被稳定引导,你愿意吗?”

    “愿意。”

    “原因?”

    “稳定情感可减少族群冲突。公共安全优先。”

    “如果需要你证明某些高危机械个体应被限制行动呢?”

    “若行为风险达到备案阈值,限制是保护双方。”

    “若对象与你同源?”

    白玥停了半拍。

    “同源不等于同责。个体应按行为评估。”

    玻璃后有人点头。

    太顺。

    顺得让人后背发凉。

    研究员甲换了问题。

    “白玥,如果现在给你一个合法离院许可,你愿意离开研究院吗?”

    测试室安静了。

    白玥看着桌面。

    她的手放在膝上,没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记录板上的曲线跳了一下。

    研究员乙抬头。

    研究员甲也停住。

    这不是故障。

    她在找路。

    可她脑子里的路,全都被人写过名字。

    研究院。

    安全。

    照护。

    职责。

    证词。

    许可。

    她能讲出很多关于自由的漂亮话。

    可“我想去哪儿”这种事,没人教过她。

    她诞生时,没有哭声。

    只有编号启动。

    第一次睁眼,她看到的不是天,不是人,是测试灯。灯下有人说:

    “她醒了,反应不错。”

    她学会的第一个词,也不是妈妈。

    不是疼。

    不是饿。

    是“通过”。

    三年里,研究院给她看逃亡影像,给她听战争证词,给她塞人机冲突案例。

    教她同情。

    教她克制。

    教她在正确的地方难过。

    也教她在需要时站出来,说一句:

    “我自愿。”

    可没人带她去街边买热糕。

    没人问她讨不讨厌下雨。

    没人让她在乱七八糟的日子里,瞎选一条路。选错了,还能骂一句,妈的,重来。

    白玥抬起头。

    “我……”

    玻璃后,记录员的笔停了。

    白玥说:“我需要确认离院目的。”

    研究员甲问:“如果没有目的,只是离开。”

    白玥又停住。

    这回更久。

    颈侧蓝纹亮起,刺得人眼疼。

    她说:“无目的离开,不符合照护流程。”

    研究员乙压低话。

    “标注。空白选择反应。”

    研究员甲在板上写字。

    可控证人,需补自由意愿模块。

    白玥坐在那里。

    没反抗。

    也没哭。

    她只是把他们想要的答案,一句一句还回去。

    还得准。

    准得要命。

    林焕把维修铺后门反锁。

    闻烛不在。

    那货说去楼下买烤串,顺便盯两条尾巴。

    他说得轻松,跟遛狗差不多。

    沧玥坐在解析台旁,斗篷搭在椅背上。她平时不碰陌生设备,今天却把手放在旧物流盘边上。

    盘面上有四个字。

    圣械研究院。

    林焕把宋砚灯给的便签摊开。

    纸很薄。

    字也少。

    h-37纸档。

    战争机伤患。

    旧物流别走公开伦理库。

    最后一行最怪。

    纪念馆讲解尾噪,可解二级封签。

    林焕打开暗线箱。

    黎珈回得很快。

    “别催,正在拆。你每次发来的东西都跟棺材钉一样,拔一根,后面拖出一排骨头。”

    林焕回:“辛苦。”

    黎珈:“少来。真心疼我,下次别半夜发死人档。”

    三秒后,她又丢来一段音频缓存。

    “我爸以前讲解用过的尾噪样本。别问我感受,问就是想骂街。”

    林焕把音频尾段拖进解析台,接上宋砚灯短码。

    老屏幕抽了两下,吐出灰色目录。

    h-37。

    物资转运。

    仿生血肉材料。

    边境钢原。

    沧玥看到“钢原”两个字,手收了回去。

    林焕点开第一条。

    【三年前,圣械研究院第七材料库,转出仿生血肉材料十二箱,源炁神经桥半成品四组,灵核稳定剂一百二十支。】

    【运输路线:澜京上层—西境空港—边境钢原临时医疗站。】

    【收货项目:情感疾病治疗项目。】

    沧玥念出最后八个字。

    “情感疾病治疗项目。”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

    林焕继续往下查。

    收货方签名被涂黑。

    涂得不干净。

    旧档修录讲的就是捡破烂。

    别人擦地,他捡灰。

    他用接驳针连上符阵笔,拉出三层校勘纹。灰字下面,露出半枚院徽。

    光环。

    机械莲心。

    照片角上的图案,对上了。

    不是巧合。

    也不是哪个研究员偷偷夹带。

    圣械研究院的手,早伸进战争机伤患材料里。

    林焕把截图压进证据盒。

    文件尾部还有附注。

    【本批材料用于情感偏差病例安抚,严禁归入军工伤患。】

    沧玥盯着那行字。

    “他们把自由叫偏差。”

    林焕没接。

    她继续说:“想走,叫症状。反抗,叫失控。害怕,叫不稳定。真他妈会说话。”

    她笑了一下,很短。

    “刀藏在药盒里,还贴个为你好。恶心。”

    林焕把屏幕拉到底。

    那里藏着一个读取标记。

    不是研究院格式。

    也不是黎珈暗线箱。

    标记很短。

    【林修远之子,可读。】

    林焕的手停在接驳针上。

    沧玥也看见了。

    “你父亲?”

    林焕没答。

    闻烛以前吊儿郎当地讲过。

    有人出钱,让他盯纪念馆。

    要求只有一个。

    别让林修远的儿子死在档案库。

    那句话原来不光是保护。

    还是递钥匙。

    有人早把门留好了。

    留给他。

    林焕把标记单独备份。

    “闻烛背后的委托方,跟这份物流档有关。”

    沧玥问:“能信吗?”

    “不能。”

    林焕收好证据盒。

    “但能用。”

    沧玥点头。

    “那就先用。人露头,再打。”

    林焕看了她一眼。

    她讲得太认真。

    还挺解气。

    解析台弹出新提示。

    黎珈发来第二段。

    “钢原临时医疗站后来改名了。边境抚恤联合站。别谢,我已经在后悔出生了。”

    林焕把“边境抚恤”圈起。

    照片角。

    秦照衡手里的完整照片。

    h-37旧物流。

    三条线都能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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