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灯亮起后,众人脚下的台阶没再往下延。

    他们站稳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落进废墟。

    头顶才是街。

    一整片旧都街区倒挂在上方,路牌、轨道、店招、断掉的雨棚,全悬在水光里。旧式霓虹还亮着,红的绿的,字缺半边,照得人眼皮发酸。

    脚下是一层薄薄的源炁水幕。

    踩上去有回弹,却不湿鞋。

    闻烛抬头看了两秒,骂了一句。

    “好家伙,房价倒挂都没它挂得离谱。”

    没人笑。

    旧灯一盏接一盏亮。

    不是欢迎。

    是清点。

    灯光扫过林焕、沧玥、祁砚秋、沈洛尘,也扫过闻烛腰间那堆乱七八糟的工具。

    下一秒,所有人的腕端认证一起黑屏。

    灵网断了。

    身份码没了。

    连祁砚秋那只琥珀义眼里的外接索引,都被切成离线空壳。

    古旧广播从街尽头传来。

    “停火日前第三次疏散开始。”

    “人类儿童与低龄灵核优先进入联合避难站。”

    “请勿奔跑,请勿攻击同队机械照护员。”

    “重复,请勿攻击同队机械照护员。”

    那广播卡了一下,又接上。

    “证言区开启。”

    “单段记忆不得定案。”

    “强行读取,将触发反证污染。”

    “错误剪辑,将生成偏见影像。”

    闻烛脸皮抽了抽。

    “这地方还挺会骂人,差点就报我身份证了。”

    祁砚秋把红线卷轴甩开,红线在水幕上铺成六个小格。

    “从现在起,谁看到影像,都先报来源、时间残差、源炁方向。不能单人定结论。”

    林焕蹲下,用符阵笔碰了碰水幕。

    水下浮出细小轨迹,乱,却有规律。

    他低声说:“这里不认身份。只认两样东西,记忆残响,源炁走向。”

    沈洛尘接话:“还有第三样。”

    他抬手指向倒悬街面。

    “你愿不愿意承认自己会看错。”

    祁砚秋看了他一眼。

    “难得说句人话。”

    “谢谢,祁老师夸人方式真够刑的。”

    闻烛往后缩半步。

    “那我先声明,我这个人偏见很多,比如我偏见顾玄衡不是个好玩意。”

    林焕没抬头。

    “这种偏见暂时保留,但不能拿来当证据。”

    闻烛叹气。

    “行,办案真麻烦。坏人都快骑脸了,咱还得讲格式。”

    沧玥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头顶那条倒挂的街,银蓝色瞳孔里映着旧灯。

    街角有个牌子。

    联合避难站。

    牌子断了半截,只剩“联合避”三个字。

    她走过去,水幕在她脚下泛开浅光。

    旧门没有开。

    门内先传出哭声。

    很小。

    不是人类婴儿的哭。

    更短,更急,尾音带着灵核过载时的颤。

    林焕听过这种声音。

    在被拆解前的废械市场里,在低阶觉醒机械被强制关机前。

    沧玥停在门前。

    门内又传来女人的歌声。

    调子很旧,歌词简单到有点傻。

    “雨落不怕,灯亮就回家。”

    “心跳一下,名字在这儿呀。”

    “玥芽不哭,小铁鸟飞过桥。”

    “阿岑别跑,姐姐给你补书包。”

    沧玥的手抬到半空,没碰门。

    她的呼吸变轻。

    那歌声,她听过。

    不在醒来的这三年。

    在很远很远以前。

    远到她以为那只是程序底层的一段白噪。

    歌声后,有小孩吸鼻子的动静。

    还有机械童声断断续续。

    “许照护员……灯会灭吗?”

    女人答:“不会。就算灭了,也会有人记得你们坐过这张小床,吃过甜粥,还把墙抠坏了。”

    “玥芽害怕。”

    “害怕就抓住我的袖子。别抓林叔的,他袖子里都是螺丝,扎手。”

    一道男人的声音传来,低低的,带笑。

    “我听见了。”

    女人回他:“听见也忍着,你又不是第一天被嫌弃。”

    闻烛抬手捂住嘴。

    “这夫妻俩,战乱里还搁这儿撒狗粮,真不拿后人当外人。”

    林焕没接话。

    他看着沧玥。

    沧玥终于把手按在门上。

    旧门透出短暂画面。

    一排小床。

    几个人类照护员坐在床边,给低龄灵核接稳定线。还有两个机械医护员挡在门口,身上有弹孔,却没倒。

    许玥宁穿着旧白围裙,发间别着银色机械莲夹。

    她抱着一个银发小女孩,低声唱着那首歌。

    小女孩闭着眼,胸口灵核光很弱。

    不是逃亡。

    不是孤零零被丢进黑暗。

    有人在护她。

    有人用身体挡门。

    有人把她从一场清洗里送走。

    沧玥没有哭。

    可她的指尖在门板上停了很久。

    林焕走到她身边。

    她说:“原来我不是一个人走的。”

    林焕答:“嗯。”

    她又说:“她叫过我玥芽。”

    祁砚秋在旁边记下时间残差,语气比平常低。

    “避难站残响,来源稳定。先列为情绪证言,不能单独定案。”

    沧玥点头。

    “我明白。”

    她看着门里那段旧影。

    “但我会记住。”

    水幕上,红线校验格亮了第一格。

    他们沿避难站外墙往前走。

    墙上有很多维修刻痕。

    大多是旧纪年工号,压力阀标记,疏散通道编号。

    林焕忽然停下。

    他看见一排很不起眼的划痕。

    三短,一长,两斜。

    不是旧都制式。

    是他家维修铺里第二把锁的开锁习惯。

    小时候,林修远教他修旧门,总爱在坏掉的合页旁留下这种小记号。许玥宁嫌丑,说这玩意跟狗刨差不多。林修远回,说狗刨也能游到岸边。

    林焕摸出机械玩偶。

    玩偶胸口的银线轻轻发亮,照出墙面暗纹。

    一串坐标浮出来。

    不是澜京坐标。

    是沉没旧都内部原始档案室的索引点。

    坐标旁,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很浅,却是林修远的手。

    不要相信完整叙事,相信交叉误差。

    林焕盯着那行字,手指压在墙上。

    这不是普通遗言。

    这是教法。

    维修铺,玩偶,第二把锁,照护笔记,全都不是散落的遗物。

    是一个证据盒。

    父母把盒子拆成很多片,放在他最熟的生活里。不是为了让他怀旧,是为了让他有一天能走到这里,还能认出回家的路。

    闻烛凑过来,看了半天。

    “叔叔这字挺狠啊。别人留遗产,房本存折,他留一句别信故事。”

    祁砚秋说:“这句话救命。”

    沈洛尘打开折叠阵尺。

    “原始档案室离这里不远。墙痕源炁方向往上。”

    闻烛抬头看倒挂街道。

    “往上?哥们,正常人往上是天,这里往上是马路牙子。旧都规划局是不是吃错药了?”

    林焕收起玩偶。

    “走。”

    他们按照墙面坐标,穿过一条倒悬巷。

    旧广播还在响。

    时而是疏散通知,时而是停火谈判前的新闻。

    “议会临时公报,机械部队拒绝交出高阶权限……”

    下一段又被水声吞掉。

    “联合医护队请求停火三十分钟,避难站内有人类伤员二百一十三名,低龄灵核四十七枚……”

    再往前,水幕变厚。

    一间半塌的档案室挂在街面下方,门牌倒着写:水幕原档库。

    沈洛尘把阵尺插进门缝。

    “别碰完整人格档。先抽公共影像。”

    祁砚秋补了一句:“一人修,一人记,一人找误差。”

    闻烛举手。

    “那我呢?”

    “闭嘴,放哨。”

    “得嘞,专业对口,主打一个不添乱。”

    沈洛尘的手套贴上档案台。

    水幕内浮出一排排旧胶片状光片。

    很多已经烂成噪点。

    他没有贪多,只选了最底层一片。

    编号:停火日前七小时,联合避难区外环记录。

    林焕用符阵笔固定源炁轨迹。

    祁砚秋的红线压住影像边缘,防止它自我补全。

    沧玥站在侧面,把避难站残响与影像波段做对照。

    第一份原档打开。

    画面很晃。

    街区没有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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