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停学人员,六小时内回传离城署。超时按违规处理。”

    林焕接过。

    “收到。”

    巡检员转身要走。

    偏偏这时,关口外警报又响了。

    不是货艇。

    是整排航道。

    广播乱成一锅粥。

    “外环货运线十七号、二十一号、三十九号,税码异常!”

    “灵植冷链温控失效!”

    “下层粮包申报重量不符!”

    “维修署紧急排障申请插队!”

    胖子艇主听得眼睛都直了。

    “我靠,今天过年啊?”

    巡检梭的通讯频道也乱了。

    有人在喊:“先查十七号!那边税码跳红!”

    “二十一号有议会供货标,不能堵!”

    “三十九号申报了医疗件,谁给它放进货运线的?”

    瘦高男人骂了一声,把队员往外赶。

    “放行三号七一,去查跳红的!”

    最后那巡检员还想回头看沧玥,被瘦高男人拽了一把。

    “你想加班到死?”

    舱门合上。

    货艇推进器重新亮起,摇摇晃晃冲出关口。

    胖子艇主擦了把汗。

    “兄弟,你是不是欠了什么厉害人物的钱?”

    林焕回:“欠命。”

    胖子嘴巴闭上了。

    过了会儿,他小声说:“那你坐稳。欠钱能赖,欠命麻烦。”

    林焕低头看终端。

    闻烛发来一条离线短讯。

    “送你三十七个假异常。别谢,谢就折现。另:那只腕带是净械局改版识别器,顾玄衡那坐标真被人盯烂了。你们俩别亲嘴,机器都看着呢。”

    林焕把消息删掉。

    沧玥靠近他。

    “闻烛?”

    “嗯。”

    “他说了什么?”

    “让我们别浪费他制造的混乱。”

    沧玥盯着他半秒。

    “还有呢?”

    林焕把终端塞回袖口。

    “废话。”

    “关于我?”

    “关于我们。”

    “很难听?”

    “很欠揍。”

    沧玥点头。

    “那是闻烛。”

    货艇穿过离城屏障。

    澜京边缘的光一下弱下去。

    外面不再是规整的空轨和灯带,而是大片灰色裂谷。裂谷深处有废旧支架,断掉的桥梁悬在半空,很多地方还留着旧战烧蚀后的黑痕。

    远处是钢原。

    地面铺着废金属和旧机械骨架,风一刮,尘土卷起,像有人把整片荒地翻了个底朝天。

    月蚀禁地外围的风暴线横在前方。

    低层货艇进入风暴航线时,舱板开始发响。

    胖子艇主双手按着操纵杆,大喊:“都抓稳!这段路不讲道理!要吐吐袋子里,别吐我货上!”

    林焕扶住货架。

    沧玥的辅助机外壳太笨,脚下一滑,肩膀撞到舱壁。

    林焕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外壳很硬。

    但里面那只手停了一下,随后反握住他。

    风从舱缝挤进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澜京在后方变小。

    那座浮空城被灰雾托着,城心天轴炉还在亮,亮得高高在上,亮得不肯认错。

    沧玥望着外面。

    她很久没说话。

    林焕没有催她。

    风暴里,所有声音都被拍碎了。人的脑子反而清楚。

    过了好一阵,沧玥开口。

    “我记忆里,也有这样的天空。”

    林焕看向她。

    她的护目片落了灰,灰下面的银蓝光被压住。

    “不是澜京的天。”她说,“更低,更宽。没有灯带。风里有铁屑。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喊我,可我听不清名字。”

    林焕问:“你看见旧塔了吗?”

    “没有。”

    “看见人了吗?”

    “背影。”

    “林修远?许玥宁?”

    沧玥摇头。

    “分不清。也许不是这一生。”

    这句话出口后,她自己也停住了。

    机械生命的一生该怎么算?

    沉眠算不算活?

    被封存算不算死?

    醒来后缺了记忆,又算不算从头开始?

    这些问题,以前总有人替她回答。顾玄衡会用权限回答,净械局会用风险回答,议会会用条款回答。

    林焕没有替她改词。

    他只说:“记忆缺了,不代表感受作废。”

    沧玥转头。

    风暴把货艇吹得偏了一点,胖子在驾驶位骂得很脏。

    林焕扶着货架,声音被风削得很短。

    “想起天空,就先记天空。想起背影,就先记背影。别急着给它定性。别人的档案不配替你盖章。”

    沧玥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臂。

    她用了点力。

    “如果那段记忆被人改过呢?”

    “那就查。”

    “如果查到最后,很难看呢?”

    “难看也比被人涂成漂亮话强。”

    沧玥低下头,维修辅助机的外壳挡住了她半张脸。

    “林焕。”

    “嗯。”

    “你对真相很凶。”

    “对人还行。”

    “对自己不行。”

    林焕没接。

    沧玥却没放过他。

    “你刚才说欠命。”

    “随口。”

    “你不是随口的人。”

    货艇又颠了一下。

    林焕抬手按住头顶掉下来的半截固定带,把它重新扣回去。

    “我父母的线索在旧塔里,白玥的答案也被顾玄衡卡着,沧玥你的身份被净械局追。哪一条都不能装没看见。”

    “所以你把每一条都算到自己账上?”

    林焕扯了下固定带。

    “账乱了,总得有人先理。”

    沧玥说:“理账不是背债。”

    林焕看着她。

    她穿着破旧辅助机外壳,站在漏风的货舱里,讲出的话却比很多上层法官还清楚。

    他笑了一下。

    “二手机女士,讲道理挺贵。”

    “你买亏了。”

    “还行,售后不错。”

    沧玥轻轻敲他手臂。

    咚。

    这回不重。

    风暴外层过去后,舷窗上开始落水点。

    不是澜京人工降雨。

    是荒原风里卷来的湿气,撞上冷舱板,化成乱七八糟的雨线。

    林焕看着那些水点,想起白玥问过的话。

    外面会不会下雨。

    会。

    只是第一场雨未必温柔。

    他把终端取出,给城内发了一条短回传。

    “已出城。巡检关口发现净械局识别器。坐标被多方盯控。继续前往七号维护层航线。”

    发完后,他又补了一句给陆微澜。

    “失联稿保留。被栽赃稿提前预热关键词:诱捕、非法识别、跨署越权。”

    很快,陆微澜回了两个字。

    “收到。”

    随后闻烛插进来。

    “胖子艇主欠我两顿酒,别让他死。还有,你们左后三十里有条尾巴,民用壳,军用芯,别急,我给它找点活。”

    林焕看向舷窗左后方。

    灰风里,一点暗影跟着航线走。

    不近不远。

    沧玥也看见了。

    “要处理吗?”

    “闻烛在处理。”

    “他靠谱吗?”

    林焕说:“他嘴不靠谱,手还行。”

    下一秒,远处航道传来新的广播。

    “外环四十二号浮标失准!附近艇只改道!”

    左后方那点暗影偏了航,像被什么调令拽走,很快消失在风里。

    胖子艇主大笑。

    “今天航道署吃错药了?一路给爷开绿灯!”

    林焕没吭声。

    有人在城里替他们挡刀。

    有人在纸上写好后路。

    有人在灵网里点假火。

    这趟出城,不是两个人逃命。

    是很多人把自己的位置压上来,给他们换一段路。

    风暴深处,澜京的轮廓淡了。

    天轴炉的震动也被风声盖住。

    沧玥靠着货架坐下,笨重外壳发出老旧的咔哒声。

    林焕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维修箱。

    两人都没说话。

    危险还在。

    净械局的识别器不会只出现一次。

    顾玄衡抛出的旧塔七号维护层,也不会是什么好心旅游点。

    月蚀禁地外围的风暴,只是第一道门槛。

    可离开城市后,连呼吸都变得真实。

    不再全是灯光下的监控,不再全是法条缝里的刀。

    沧玥把护目片摘下一点,让自己看清外面的裂谷和钢原。

    “林焕。”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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