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停。

    白甲执勤员站在卷帘门外,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

    林焕站在门里,手里还端着半碗泡软的面。

    两人隔着破门对看。

    谁也不让谁。

    执勤员抬起手腕,腕甲上浮出问询令。

    “接到举报,乙七井附近有未登记觉醒机械体活动。你店内监控十七分钟前断线,解释。”

    林焕打了个喷嚏。

    “解释啥?我这破店,监控一天断八回。长官你要能修好,我给你送锦旗,写‘曜庭好师傅,下层好电工’。”

    执勤员没接梗。

    旁边年轻执勤员探头往店里看。

    柜台上全是旧齿轮、断线圈、二手灵能灯泡,还有那半碗面。

    林焕把面往前推了推。

    “要搜也行。先说好,踩坏东西赔钱。别拿执法豁免压我,我穷,但我穷得很有骨气。”

    年轻执勤员皱眉。

    “你态度有问题。”

    林焕点头。

    “对,我从小就这样。老师也这么说,还让我罚站过。”

    白甲执勤员盯着他袖口。

    “你刚才外出过?”

    “买面。”

    “买面去乙七井?”

    “那家便宜,加蛋不加价。你明天去试试,报我名字,老板还能少给你半勺汤。”

    年轻执勤员骂了句:“贫。”

    白甲执勤员抬脚要进门。

    林焕往门框上一靠。

    “问询令写的是配合问询,没写入内搜查。要搜查令,去上层签。别急,我等你们,反正我这店也没客人。”

    白甲执勤员停下。

    下层老街最烦这种人。

    不硬,但滑。

    你一脚踩上去,鞋底全是泥。

    抓机械体,他们能先封后补。抓普通人,尤其是老街普通人,那就麻烦了。楼上楼下全是嘴碎邻居,明早就能传成曜庭半夜抢泡面。

    白甲执勤员看了店里一圈。

    “林焕,别卷进不该卷的事。”

    林焕端起面。

    “我也想。可不该卷的事老往我脸上贴,我能咋办?贴个反诈海报?”

    执勤员收回问询令。

    “今晚别离开澜京下三层。”

    “放心,我穷,飞不高。”

    卷帘门落下。

    门缝合死。

    林焕脸上的嬉皮没了。

    他站了几秒,转身关灯。

    店里暗下来。

    他没去废料滑道口。

    先到柜台后,掀开旧账本。

    账本下面藏着第一个老式灵网接口,铜皮外壳磨得发亮。林焕拔出接驳针,用符阵笔在旁边画了个断流符。

    嗡声停了。

    第二个接口在吊扇上方。

    他踩上凳子,伸手从灰里摸出圆端头,拧了两圈。小灯灭掉。

    第三个在后厨水槽底下。

    林焕蹲下,掰开锈住的铁盖。

    里面有条老线,接着街区公共备份网。正常人早把这玩意忘干净了。

    他拿钳子夹住。

    咔。

    老线断开。

    维修铺从灵网地图上少了半块痕迹。

    不是没了。

    只是变成没人愿意点开的旧灰点。

    林焕这才走向后墙。

    暗门打开,废料味扑出来。

    他捂住鼻子。

    “活着没?活着吱一声。死了我现在埋,明天还得开店,档期很满。”

    滑道下方传来沧玥的回答。

    “吱。”

    林焕愣了下,笑出了声。

    “行,你这配合度可以,五星好评。”

    沧玥从下层回收口绕回店后门。

    斗篷湿了一大片,左肩仿生皮肤破开,里面露出细密银纹。她走得稳,每一步都避开墙边灵网感应线。

    受伤不轻,还记得别给他添麻烦。

    林焕没放下戒备,手却已经拿起医疗维修包。

    “坐。”

    沧玥坐到维修椅上。

    椅背贴着张旧纸条:修不好别骂人,骂人加钱。

    沧玥看了两眼。

    “你写的?”

    “八岁写的。那年有人修灵灯不给钱,还骂我爸。我爸没吭声,我妈追出去骂了半条街。回来让我写规矩,贴上。”

    沧玥安静了。

    林焕拆开消毒膜。

    “我先补外层。灵核区我不碰。你要不放心,盯着我的手。”

    “我信你一次。”

    “别,信任贵。我这小店不赊账。”

    沧玥看着他,银蓝瞳孔里的环纹转了半圈。

    林焕把清洁针压到破损边缘。

    “疼吗?”

    “疼。”

    “那忍着。我没麻药。穷人修命,全靠硬扛。”

    沧玥没吭声。

    针头扫过破开的仿生皮肤,浅金源炁从裂口冒出,被补片吸住。林焕手稳。他不是医师,但旧械修得多,仿生结构见得也多。

    可沧玥不一样。

    普通觉醒机械体的灵核有起伏,会防御,会乱。

    她的灵核外面压着好几层东西。

    逃亡用的压制壳。

    身份遮蔽。

    再往里,是古老权限阵。

    林焕的符阵笔靠近,笔尖自己退了半寸。

    这不是普通灵核。

    这是被许多封印盖住的古老阵眼。

    林焕停手。

    沧玥偏头。

    “你在看我的灵核。”

    “职业病。”

    “看出什么?”

    “看出我今晚运气不错。”

    “怎么说?”

    林焕把补片压平。

    “白天修破门,晚上修通缉犯。单子大,钱没有。同行看了都得劝我改行卖烤串。”

    沧玥低头看肩口。

    破损处合上了,线条有点粗,但能挡住外泄源炁。

    “谢谢。”

    “先别谢。你明天要把我店拆了,我会把谢谢折成赔偿单,按市场价算。”

    沧玥说:“我不会伤你。”

    林焕收工具的手停了下。

    他没接。

    雨打着铁皮棚,噼里啪啦。

    沧玥抬手,指向他内袋。

    “那个机械玩偶,从何而来?”

    林焕按住内袋。

    “你对它比对追兵还上心。”

    “它叫过我。”

    “它就发了一个音。”

    “那个音不是录音。”

    沧玥碰了碰耳后银纹。

    “它碰到了我缺掉的记录。”

    林焕取出玩偶,放到维修台上。

    小玩偶巴掌大,旧铜壳,圆眼睛,肚子上有修补缝。丢旧货市场,老板都嫌占筐。

    林焕看着它。

    “我妈留下的。”

    沧玥手停住。

    “许玥宁?”

    林焕抬头。

    “你认得这个名字?”

    沧玥没答。

    她盯着玩偶,手没有碰上去。

    林焕拉过椅子坐下。

    “我爸叫林修远。以前是天轴炉外聘维修师,对外就这么说。修炉管,校灵轴,补老阵,脏活累活都接。”

    他敲了敲桌面。

    “我妈许玥宁,照护过受损低龄灵核。我那会儿小,不懂低龄灵核是啥。只记得她经常半夜回家,袖口有烧痕,身上有儿童安抚铃。”

    沧玥的手动了下。

    林焕看见了,但没追问。

    “后来天轴炉出能源事故。新闻说下层泄压,死了几个临时工。我爸妈没在名单里,也没回来。”

    他说得很快。

    可他握扳手的手没松。

    “他们留下这家破店,还有这个玩偶。登记查不到来源,拆开也拆不明白。我小时候拿它当遗物。长大才明白,这东西没那么简单。”

    沧玥问:“它带你去乙七井?”

    “对。”

    “乙七井不是普通坐标。”

    “我猜到了。普通坐标不会让净械局半夜出来咬人。”

    林焕把玩偶翻过来,露出背后的旧印。

    “我爸以前说,修东西要看第二把锁。”

    沧玥抬眼。

    林焕说:“第一把锁,给外人看。第二把锁,给自己人开。我小时候以为他教育我别偷柜台零钱。后来才发现,他在维修铺深处真留了一把锁。”

    他起身,推开后墙工具架。

    工具架后面不是墙。

    是一扇窄门。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机械锁。锁体灰黑,上面刻着旧式源炁纹,磨掉了一半,还咬得很死。

    林焕拿灯照过去。

    “这玩意我试了六年。机械钥匙不行,灵网破解不行,源炁排局只能走到第三环。再往下,它会自毁。”

    沧玥走到他身后。

    “林修远不是在防你。”

    “我也这么想。可防谁,他没写,装谜语人是吧,烦死。”

    林焕把玩偶拿近锁孔。

    玩偶肚子里的齿轮自己转了。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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