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衡的申请一上链,听证庭的座席灯全亮了。

    议会席先动。

    一名老议员把手按在发言钮上。

    “若圣械研究院持有许玥宁旧签名副本,永晨碑底层开启就不必依赖机械皇族权限微印。”

    机械自治庭那边马上反对。

    洛银蝉的声音从自治庭席传出。

    “研究院副本若单独提交,谁来保证它不会变成林家与机械皇族私下勾连的证据?”

    “许玥宁是照护员,不是你们想捏就捏的泥人。”

    闻烛在远程频道啧了一声。

    “这话我爱听。泥人还有三分土气呢,他们这是想把人捏成锅,谁不顺眼谁背。”

    阎素衡没有插话。

    她看着顾玄衡。

    顾玄衡还是那副温和样子。

    林焕站在地下符文电梯前,手指按着接驳针,没有退。

    白色电梯门后,锁音还在响。

    一下。

    又一下。

    像旧机器在咬牙。

    林焕开口。

    “我不拒绝研究院协助。”

    听证庭静了半拍。

    议会席有人松了口气。

    顾玄衡轻轻点头。

    “林先生很理智。”

    林焕没接他的好话。

    “副本上链后,必须和三条公开链交叉校验。”

    “第一,三条公开链里的许玥宁备注。”

    “第二,林修远活体影像。”

    “第三,天轴炉照护员原始排班。”

    他抬眼,隔着屏幕看顾玄衡。

    “少一条,都别碰永晨碑。”

    顾玄衡笑了笑。

    “可以。”

    陆微澜补了一句。

    “听证庭记录,圣械研究院副本不得脱离交叉校验单独采信。”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往程序里钉。

    “若后续被剪成单方叙事,剪辑方承担证据污染责任。”

    顾玄衡抬手,身后的旧库封柜亮起。

    一份灰白色签名副本被推入公共证据池。

    许玥宁三个字出现时,林焕的呼吸短了一下。

    那字迹很普通。

    不漂亮。

    横竖还有点急。

    像一个忙到没空好好签名的人,在炉心值班表边上随手写下。

    但偏偏就是这三个字,把地下电梯门后的锁音压得更低。

    孟知微接收副本。

    她没有废话,直接开验。

    “三链读取。”

    “许玥宁备注链已接入。”

    “林修远活体影像链已接入。”

    “天轴炉照护员排班原始库已接入。”

    她的手在便携阵盘上飞快敲过。

    闻烛盯着那行字,低声嘟囔。

    “林哥,阿姨签名比你字好看。”

    林焕没看他。

    “你想挨打可以排队。”

    闻烛闭嘴。

    但只闭了三秒。

    “我排白玥后面,她打人有理有据。”

    安全屋里,白玥坐在接口椅上,额前贴着两枚止颤片。

    黎珈守在旁边,屏幕上还开着她的九分钟心跳包互证。

    白玥看着许玥宁的名字,手指按住椅侧。

    她没说话。

    青鸾站在门边,把旁听信号调低一格。

    不是为了遮她。

    是为了让她别被庭审里的脏东西吵坏耳朵。

    顾玄衡提交完副本,没有停。

    他又抬手。

    “为方便校验,我附带一段早年照护影像。”

    陆微澜眼神一压。

    “影像来源?”

    “天轴炉低龄灵核照护室,医疗权限交叉备案。”

    顾玄衡说。

    “许玥宁本人签收过照护日志。”

    洛银蝉冷声道:

    “影像播放前,自治庭要求加注:不得剪辑投放,不得用于情感污染定性。”

    宋砚灯的远程小窗跳出。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却清楚。

    “我给影像加防剪水印。谁剪谁裸奔,格式上那种。”

    闻烛乐了。

    “宋哥,文明点。”

    宋砚灯回他。

    “我已经很文明了。换我年轻时候,直接让他全家终端循环播放。”

    陆微澜敲下记录。

    “播放。”

    公开席的主屏亮起。

    影像很旧。

    画面边缘发灰。

    一间低龄灵核照护室里,灯不亮,窗外下着雨。

    许玥宁坐在矮凳上。

    她穿着洗到发白的照护服,袖口卷起,怀里抱着一枚小小的灵核样本。

    那枚灵核被包在软垫里,外壳还未成型,亮一下,停一下。

    许玥宁低头,用手指轻敲桌面。

    “这个,是雨声。”

    窗外雨点落在铁棚上,密密麻麻。

    她又把手放在自己胸口,轻轻拍。

    “这个,是心跳。”

    灵核亮得乱。

    许玥宁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别急。分不清也没事。”

    “雨在外面。”

    “心跳在这里。”

    她把灵核抱近。

    “以后你要是害怕,就先听雨。”

    “雨不会审你。”

    “雨也不会问你有没有资格活。”

    公开席没人说话。

    连议会席那几个老东西,也短暂闭了麦。

    画面里,低龄灵核发出很轻的回声。

    滴答。

    咚。

    滴答。

    咚。

    沧玥坐在公开席的证言位上,手停在耳后银纹旁。

    她的银蓝瞳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醒来后喜欢雨,只是仿生感知误差。

    旧城的雨,澜京下层的潮,机械莲花店外的水声。

    她曾把这些当成躯体残留。

    可影像里的雨声,与她残缺记忆里那段声音,对上了。

    不是程序给她塞的偏好。

    不是皇族权限附送的坏习惯。

    那是许玥宁抱着她,还很小的时候,一点点教过的。

    雨在外面。

    心跳在这里。

    林焕站在地下,没动。

    他看着屏幕里的母亲。

    许玥宁年轻了很多,头发扎得乱,眼下有黑影。

    她不像英雄。

    不像大人物。

    她就像下层很多累得半死的照护员,工资不高,活儿不少,还要被上头骂。

    可她抱着那枚低龄灵核时,手很稳。

    林焕喉间发紧。

    他没有替她辩解。

    也没有喊妈。

    他只是把接驳针按得更深,硬把电梯门边躁动的源炁压回去。

    沧玥没有回头。

    林焕也没有开口。

    可两人都在那段雨声里,听见了同一个人。

    阎素衡终于等到了她要的口子。

    她打开席位麦。

    “听证庭请记录。”

    “许玥宁早年对低龄机械皇族样本进行持续情感引导。”

    “雨声、心跳、依恋对象,均由人类照护员输入。”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

    “所谓机械自主选择,是否已被早期照护污染,需要重新评估。”

    议会席有人跟着点头。

    这话太毒。

    它不骂许玥宁。

    它把温柔说成污染。

    把被抱过的生命,说成坏了的证据。

    机械自治庭席上传来压抑的杂音。

    白玥安全屋里,黎珈气得差点拍桌。

    “她有病吧?教孩子听雨都犯法?”

    白玥却盯着沧玥的证言位。

    她的手指按住接口线,停顿记录曲线轻轻跳了一下。

    黎珈看见那条标注。

    非自愿锁芯校验。

    孟知微之前已经接收。

    这会儿,那条曲线和影像里的低龄灵核回声,贴得很近。

    黎珈咬住牙。

    “他们拿你当钥匙,还敢说别人教你们听雨是污染。”

    林焕抬起头。

    他的声音从地下链路传进庭中。

    “阎议员,我问一个问题。”

    阎素衡看向他。

    “请。”

    林焕说:

    “如果照护会污染生命资格,那人类婴儿被父母教会语言、拥抱、依恋后,是不是也失去自主?”

    议会席一片乱。

    有人拍桌。

    有人要切断地下发言。

    陆微澜比他们更快。

    “听证庭记录林焕类比。”

    她抬手把程序锁死。

    “任何反驳必须同时说明:为何人类幼年照护不构成污染,机械幼年照护构成污染。”

    “不得只因对象为机械而变更定义。”

    阎素衡的脸绷住。

    她不能说人类婴儿被爱也是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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