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京七层空域,被白光刷了一遍又一遍。

    上层议会穹顶外,公共屏幕亮到刺眼。

    中层悬轨站台,候车光幕不播班次了。

    下层旧街口,卖热汤的摊主刚把锅盖掀开,旁边墙面就跳出同一段预审推送。

    【机械失控风险上升。】

    【皇族权限未受监管。】

    【天轴炉能流存在外部干预。】

    三组词条,来回滚。

    每一轮后面,还接着一段旧事故剪影。

    断轨。

    火光。

    哭喊。

    机械义肢抽搐。

    主持人的话讲得很稳。

    “永昼清算,只是临时避险。”

    “冻结高阶机械权限,不等于定罪。”

    “请市民为城市安全投下预审授权。”

    摊主盯了两秒,骂了一句。

    “临时?老子上回临时封街,摊子被封了半年。”

    旁边一个换着旧义眼的女人没说话。

    她手里攥着孩子的病历袋。

    屏幕里刚好播到“义体排异失控案例”。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白塔要的就是这个。

    不是让所有人都信。

    是让受过伤的人,先怕。

    怕了,就好管。

    怕了,就会把别人的锁,交给白塔保管。

    下层黑市节点藏在废轨桥腹部。

    外面是雨水和油泥,里面是成排旧终端。

    闻烛蹲在一台破旧灵网转接柜前,右臂义体拆开半截,几根细线接着临时密钥。

    他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投放路径,啧了一声。

    “白塔这帮孙子,还真会挑人下菜。”

    祁砚秋的远程讯息挤进来。

    【说人话。】

    闻烛敲了两下金属臂。

    “人话就是,他们没平均推送。七层空域里,重点砸三类人。”

    他拉出三张人群画像。

    第一类,边境恐慌幸存者。

    第二类,义体排异登记户。

    第三类,失亲事故赔偿未结案家庭。

    “全是伤口。”

    “白塔拿针戳伤口,还问人家疼不疼。疼了,就给他投票。”

    林焕的通讯框亮起。

    他在回声井边缘,背景里能看见审计台残光。

    “投放源能拆吗?”

    “能拆一半。”闻烛骂得很顺,“剩下一半套了民意算法院外壳。硬砸,会被他们反咬成‘机械同谋干扰公共安全’。到时候你还没解释,人家已经给你扣盆了。”

    林焕没有停顿太久。

    “别反黑他们的宣传。”

    闻烛愣了半秒。

    “你被白光照傻了?”

    林焕说:“白塔在讲大恐惧,我们讲大道理,会输。”

    闻烛没吭声。

    林焕把三份证据包推过去。

    “投小证据。”

    “第一类,被伪造的受害地名。让当地人核对街区编号和救援站记录。”

    “第二类,复用恐惧样本。白塔把三年前义体排异访谈,剪成今天机械暴走证词。找原访谈本人。”

    “第三类,回声井原始时间戳。证明天轴炉能流波动早于沧玥接入。”

    闻烛盯着证据包,笑了一下。

    “你这是给怀疑的人递梯子,不是把人按着听课。”

    “对。”

    “行。”闻烛把一次性密钥甩进黑市节点,“我就喜欢这种脏活。比跟白塔讲文明有意思多了。”

    祁砚秋那边弹出一句。

    【别浪。】

    闻烛回得飞快。

    【放心,我浪得有技术含量。】

    三秒后,他又补了一句。

    【要是我没了,记得把顾寒舟那张死人脸刻我碑上,我半夜爬起来骂他。】

    林焕关掉多余频道,只留主线。

    他很清楚。

    永昼清算的第一道阈值,不是投票按钮。

    而是让人们在最短时间里接受一句话。

    “先冻一下,又不会死人。”

    可锁一旦扣上,钥匙就不在被锁的人手里了。

    安全屋里,白玥坐在窗边,手指按着桌面节拍。

    九下。

    停。

    九下。

    黎珈把背包拉链拉到一半,里面塞着符文终端、备用密钥、学院旧接口卡,还有一包压扁的糖。

    白玥看着她。

    “你要回悬轨学院?”

    黎珈点头。

    “学院节点还没全封。学生最能吵,一条证据丢进去,十分钟能吵出三十个版本。白塔怕的就是这个,怕大家自己查。”

    白玥低头看桌面。

    她说得很轻。

    “你走了,我这边节拍会乱。”

    黎珈动作停住。

    白玥不是矫情。

    她刚从替代体阴影里挣出来,稳定节拍对她很重要。黎珈在安全屋里叽叽喳喳,吵归吵,可那份活气,能把她从空掉的地方拉回来。

    黎珈把背包放下。

    “我其实也怕。”

    白玥抬头。

    黎珈挠了挠头发,干笑。

    “我以前一害怕,就背算法经。什么节点分层,什么噪声校验,背得跟庙里和尚念经差不多。”

    “我不是胆子大。”

    “我就是嘴快,跑得也还行。”

    白玥看了她一会儿。

    “你可以不去。”

    黎珈摇头。

    “我爸以前在纪念馆工作。他留过一句话,叫我防白塔,别信他们把痛苦整理得太干净。”

    她把机械莲吊坠塞进衣领。

    “我以前听不懂。现在懂了。”

    白玥的手指停在第九下。

    “那我们定个规矩。”

    黎珈眨眼。

    “什么规矩?”

    “每隔九分钟,互发一个无意义心跳包。”

    “内容呢?”

    “随便。”

    黎珈来了精神。

    “比如‘烤红薯天下第一’?”

    白玥认真点头。

    “可以。”

    “‘顾寒舟像班主任查寝’?”

    白玥停了停。

    “不要侮辱班主任。”

    黎珈噗地笑出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心跳包不当证据。”

    白玥接上。

    “只证明对方还在。”

    两人没有拥抱。

    黎珈怕一抱就不想走。

    白玥怕一抱就舍不得松手。

    门开了又关。

    安全屋恢复安静。

    九分钟计时,从第一声轻响开始。

    月蚀禁地外,塌陷轨道边缘。

    岑岳派出的接管小队穿过断裂护栏。

    他们没有带重炮。

    没有带爆破器。

    每个人腰侧挂着身份冻结器,手里提着自治庭程序封条。

    这比枪还阴。

    枪打人,封条打资格。

    只要贴上,沧玥的证言会被标成“高危权限污染源”。

    白玥的证人身份也会被同步审查。

    到时候她们说什么,都先被打半折。

    岑岳的通讯投影在队伍前方展开。

    他语气依旧客气。

    “回声井区域存在皇族权限持续波动。”

    “为保护庭审公正,接管小队将执行临时身份冻结。”

    秦照衡在封锁线另一端冷笑。

    “官服抢劫还挺会起名。”

    岑岳没有理他。

    接管小队继续向塌陷轨道靠近。

    井心边缘,沧玥看着能流曲线。

    她耳后银纹亮了又暗。

    每一次波动,都被外部监控抓取,剪成“皇族权限异常活跃”的新证据。

    她抬手,准备切断自己的皇族权限保护层。

    只要她退开,井心防护会少一层。

    但岑岳少一个扣锅口子。

    她手指刚碰到权限阀,林焕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切。”

    沧玥看着他。

    “他们会继续把能流推到我身上。”

    “那就让他们推。”林焕说,“推得越多,时间线越丑。”

    “可是井心需要保护。”

    “保护井心,不等于把你自己丢出去。”

    沧玥安静了片刻。

    她很少在这种时候反驳。

    因为她太熟这条路了。

    出事时,先让自己退场。

    有风险时,先把自己拆掉。

    别给别人添麻烦。

    千年前这样。

    醒来后也这样。

    她低声说:“我会本能选择最不麻烦别人的办法。”

    林焕看着她,话说得很直。

    “我不接受你用消失来证明无害。”

    沧玥怔住。

    井心的光落在她手上,映出细细的源炁纹路。

    她没有抽回手。

    林焕从怀里取出机械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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