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案点通宵复盘桥头行动,天蒙蒙亮的时候,白板已经被沈峰写满了。

    他把从锁定黑猫位置到收队的每一步,按时间顺序铺满整面墙,几点几分谁到的、车停在哪、谁下的命令、谁签的布控表,一格一格钉得清清楚楚,连雷刚几点冲进死胡同都标了出来。

    韩若冰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摞名单,手里一支红笔,笔尖悬在纸上方。

    两个人一个铺时间轴,一个列知情面,谁都没提夜里车的事,也都没顾上提,全压在案子里。

    复盘会开了一整夜,桌上的烟灰缸堆成小山,几个侦查员轮番换班,可指挥圈这几个人一个都没走。

    韩若冰把三口子的签字人单独列在一张白纸上,姓名、职务、接触时间、当天去向,一栏一栏填得满满当当。

    沈峰则把时间轴往细里做,线报几点进的门、布控表几点发下去、接收车几点上桥,三个时间点中间的空隙,就是泄露发生的窗口。

    “窗口不长。”沈峰用红笔把两段时间夹出来,“从线报到收网,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钟头,能在这二十个钟头里看到布控表的,屈指可数。”

    “人少,才好一个一个过。”韩若冰说,“宁可慢,不能错。”

    雷刚把押解黑猫这一路谁跟谁、谁在办案点外留守,又补了一张单子,生怕漏了个把轮班的。

    雷刚靠墙站着,蹲了一宿,眼睛里全是血丝,怀里抱着胳膊,时不时拿眼瞟一下那张贴着封条的车。

    “先说结论。”沈峰拿记号笔在白板正中画了一道竖线,“行动范围,只在桥西老码头。我们没有把人撒到别处。”

    “我们把知情面压到了最小。”韩若冰接道,“部署会前,知道今晚要动手的,只有指挥圈里这几个人,名单我现在能背出来。”

    “可对方提前把接收车开到桥上,蹲了十九分钟。”沈峰在“十九分钟”四个字底下划了两道,“车是现成的,位置是挑好的,连我们几点收网、从哪个口压上去,他都清楚。”

    “更不用说。”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辆贴着封条的帕萨特,“若冰的车,先一步就被动了手脚。针孔不是今晚现扎的,得提前几天找机会蹲下去弄。”

    屋里又静下来,早点摊的吆喝隔着窗户飘进来一声,显得屋里更闷。

    “车被动,得先接触到车。”苏瑾在旁边说,“针孔是细活,得把车抬起来,找个不被人看见的地方弄,短则一两个钟头。对方什么时候摸到的车,谁给的方便?总不能当街抬车。”

    “这说明警队内部,有人提前把部署递了出去。”沈峰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放,“不止递了部署,连牵头的人开什么车、停在哪儿,也递了。”

    雷刚一拳砸在自己掌心上:“内鬼!就在咱们自己人里!”

    “先别喊。”韩若冰压了压手,“喊内鬼之前,先把漏口找出来。圈子越小,越不能误伤。”

    技术队那边,正顺着705那段陌生短频反向追源。

    技术员把信号波形投到墙上,一段窄窄的波纹,在底噪里起起落落,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细线。

    “沈检,韩组,这组信号我们查过了。”技术员指着屏幕,“它不是黑市对讲机那种裸频段,裸的一抓一个准。”

    “哦?”

    “是经过二次变频、伪装成民用调度的窄带信号。”技术员调出转换图,“外头看,它跟某个企业内部调度、或者小区物业对讲一模一样,普通监听设备一扫,直接归类成杂音放过了,根本不会有人追。”

    “内行。”沈峰说。

    “是内行,而且是懂省厅这一套的内行。”技术员点头,“而且发报位置很怪。我们回溯三角定位,它在桥头周边只停留了不到十分钟,起振、收、熄灭,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只鸟落一下就飞走。”

    “听完即走。”韩若冰看着屏幕,“人在现场旁听,听完录完就撤,不留尾巴,不跟外面保持连续通话。”

    技术员把二次变频的原理在纸上画给大家看:原始死频率先跳一次频,落到民用调度的区间里传出去,落进监听设备再被当成噪音,只有知道怎么跳回来的人,才能把它还原。

    “这就像把一封信塞进一摞垃圾邮件里,邮局不拆,收信的人自己认得。”技术员说,“做这件事的人,早年在省厅的通讯口上过手,不然画不出这条变频路径。”

    “圈子又缩了一圈。”沈峰在白板上“懂旧频段”四个字底下再压一道。

    “他不主动呼叫,只在现场录,所以我们抓不到连续信号。”韩若冰补充,“这种人不待在固定点,打完就走,是个跑腿听活的耳朵,不是拍板的人。”

    “耳朵后面还有嘴,嘴后面还有头。”沈峰说,“先顺着这只耳朵摸。”

    “对。他不是在给外面发指令,他是在替人听现场。”

    沈峰把这一段记在白板角上:现场旁听,听完即走,二次变频。

    “现在查人。”韩若冰翻开面前的名单,“今晚行动方案,可能接触过的,我分了三个口子,漏口再大,也大不出这三口。”

    她在纸上写下三行,字很稳。

    “第一,指挥名单。方案怎么定的,谁在场,谁有会议记录。第二,便衣布控表,谁写的、谁领的、谁核对过份数。第三,车辆调度,派了哪些车、谁经手登记、谁知道每辆车停哪儿。”

    “每一个口子,只留经手人签字。”她把名单推到桌子中间,“谁看过、谁抄过、谁借走过,一笔一笔对,不许有第二个名字飘进来,也不许漏一个签过字的。”

    三个口子逐一核对下来,指挥名单上的人,大多是临时召集,会前才知道内容;车辆调度上,经手的内勤只登记车牌,不看路线。

    唯独便衣布控表那一栏,签字、领表、复印、分发,经手的人比另外两口多了一道,也多了几个名字。

    “问题最可能出在这张表上。”韩若冰把布控表单独抽出来,“表一出门,复印、传达、领人,每过一手,知道的人就多一层。”

    “但记住,现在只怀疑,不动人。”沈峰环视一圈,“谁敢私下先去问、先去探,就是替对方报信。”

    几个人应声,把话各自咽了回去。

    “签字人先圈出来。”沈峰说,“没签过字、没碰过纸的,不算知情人,先划出去。”

    小陈抱着一摞登记册进来,几个人分头翻,笔尖在纸页上点过去,沙沙响了半宿。雷刚认人,苏瑾对时间,沈峰和韩若冰主看指挥圈。

    翻到一半,一个反常细节浮了出来。

    雷刚先开口:“哥,有个事我一直没想通。黑猫这三年,每年腊月二十九都在桥头摆这场戏,对吧?年年都摆,摆给空气看。”

    “对。”

    “他摆了三年,三年都没人看懂,年年冷清清收场。”雷刚挠头,“凭什么今年我们就精准到位、一把把他摁死在死胡同里?要说巧合,也太巧了。”

    沈峰抬眼看他。

    “靠的是上周那份匿名线报。”韩若冰替他说下去,“有人递来一份线报,没留名字,把黑猫每年腊月二十九在桥头、摆戏等人看的规律,写得明明白白,连他习惯几点上桥都写了。我们照线报布的控,才来得这么准。”

    “可线报递到队里之后呢?”沈峰接过话,在时间轴上点了两个点,“线报进门,桥对面先动了车。”

    屋里几个人凑近白板,脑袋挤到一处。

    时间轴上,匿名线报抵达的那一刻,和接收车提前上桥蹲守,一前一后,咬得极紧,中间几乎没留白。

    “线报是给我们的,用来钓黑猫。”韩若冰声音冷下来,“可同一份线报、同一个部署,也被递到了桥那边。”

    “人家不是要抢黑猫,也不是要救他。”沈峰说,“人家是想看看,我们到底查到哪一步了,还想看看,是谁在牵头查,这个人值不值得先做掉。”

    “那辆接收车,是来听动静的。针孔,是顺便给牵头的人备的,听清楚了,再决定动不动手。”

    雷刚听得后脖颈发凉:“也就是说,我们这边刚定计划,对面就知道了?”

    “不然他不会提前十九分钟把车停好。”沈峰说。

    他拿起记号笔,把白板上的知情人数一个一个圈出来。

    外围马仔,圈掉。临时借调、只跑腿不知道方案内容的,圈掉。只负责开车、连布控表都没见过的,圈掉。

    一圈一圈,名字越圈越少,纸上红圈密成一片,又一片片空出来。

    “内鬼不在外围马仔里。”沈峰落笔在剩下的几个名字上,“外围的人,看不到布控表,也碰不到若冰的车钥匙,更调不动二次变频的设备。”

    “能第一时间看到布控表、又知道车停在哪儿、还懂这套旧频段的,才是圈子里的人。”

    韩若冰看着白板上那几个被红笔圈住的名字,没说话。

    圈子不大,正因为不大,才更让人后背发凉——能坐下开会的、能签字领表的,都是自己人,平日一起熬通宵、一起吃盒饭的人。

    “圈子里的人,今天先不惊动。”韩若冰把名单合上,“一动,线就断了。我们先从信号往外摸。”

    天亮透的时候,技术队那边有了初步结果。

    技术员抱着平板跑过来,把一张地图投到墙上,窗外的天光把屏幕照得发淡。

    “沈检,韩组,短频最后一次起振的区域,我们三角定位出来了。”

    地图上,一个红圈慢慢放大。

    落点不在老码头,不在江边,不在收队的路上,在城里。

    红圈正中,是省厅大院西侧,一栋早就腾退了的老办公楼。

    屋里几个人同时凑到地图前。

    一栋空了多年、连人都不多去、窗户都封了半截的老楼,为什么会在今晚替人起振、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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