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复,是第二天一早给出去的。

    “去见。”

    沈峰就说了两个字。

    “我反对。”韩若冰当即站了起来,“那是鸿门宴。你一去,就是进套。”

    “双报备。”沈峰说,“省检一份,督察组一份。时间、地点、谈了什么,回来按程序补记。我明着去,不是私会。”

    “明着去,也是进套。”韩若冰说,“人家的园子,人家的茶,人家的规矩。你进了那个门,说没说、说了什么,就由不得你了。”

    “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他。”沈峰面上不动声色,“双报备往那儿一摆,他就不敢把我怎么样。这时候动我,等于认。”

    “认什么?”

    “认了底片是真的,认了案子是真的。”沈峰说,“他约我,是想把我摘出去。摘不出去,再谈别的。”

    关援朝捏着那十个字的口信,在屋里转了三圈。

    “要去,也行。”他停下来,“带人。”

    “不带。”沈峰说,“带人,是告诉他我怕。钓鱼的人,不能怕水。”

    “万一?”

    “没有万一。”沈峰顿了顿,“师父教过我,钓鱼的人,得敢往钩上凑。”

    屋里,没人再说话。

    “督察组那边,手续我去跑。”小孙自告奋勇,“报备单、时间、事由,一项不落。”

    “事由写什么?”雷刚问。

    “写应约谈话。”沈峰说,“四个字,一个字不多。”

    “这能行?”

    “怎么不行。”韩若冰冷笑了一声,“他敢约,咱们就敢记。白纸黑字记进督察组的册子,这杯茶,就先上了保险。”

    “约的下午三点。”沈峰看了一眼表,“老茶馆,胡同里头。”

    “我去胡同口等。”雷刚闷声说,“你到点不出来,我再进去。”

    茶,得慢慢喝。

    ……

    老茶馆,在胡同深处。

    门脸不大,幌子旧了,里头的桌椅,却擦得发亮。

    雅间在二楼,临窗。

    沈峰进门的时候,壶刚坐上。

    那位背对着门,正拿开水烫壶。头发花白,动作很慢,烫壶,洗茶,一样一样,不慌不忙。

    “来了。”那位没回头,“坐。”

    沈峰坐了。

    “今年新到的。”那位把茶斟上,推过来一杯,“尝尝。”

    “好茶。”沈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懂茶?”

    “不懂。”沈峰说,“我师父懂。他说,茶要酽,人要正。”

    那位的手,停了一下。

    也就一下。

    “你师父。”那位笑了笑,“当年,是我最看好的年轻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

    半天,听不见响。

    “可惜。”那位端起自己的杯子,“太正。正得硌手。”

    “正,也分对谁。”沈峰说。

    “对案子正,是本分。”那位慢悠悠道,“对人也正,就是不懂事了。这个世上,案子里头是人,人里头,是局。”

    “我师父不懂局。”沈峰说,“他只认案。”

    “所以,他走得早。”那位叹了口气,“二十三年了吧。”

    “二十三年零十个月。”

    那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记得清。”

    “我记性好。”沈峰面上不动声色,“该记的,都记着。”

    “记性太好,是病。”那位又给他续上茶,“年轻人,路,要往宽了走。”

    “先说个事。”那位不急,拿杯盖撇了撇浮沫,“最近外头,有些文章,你看了吗?”

    “看了。”

    “写得不好。”那位摇摇头,“笔法太糙,一眼就看出是枪稿。”

    “枪稿,也有人信。”

    “信,是因为有人愿意信。”那位放下杯盖,“老公安报师仇,构陷老干部,这个故事,老百姓爱听。你斗得越久,这个故事,就越像真的。”

    “真的假不了。”沈峰说。

    “假的,也真不了。”那位抬起眼,“可真假之间,隔着的是时间。时间这东西,拖得起的人,说了算。”

    “我年轻。”沈峰面上不动声色,“拖得起。”

    那位笑了。

    “年轻,是本钱。”他呷了口茶,“可别把本钱,一把全押上。”

    “听说,前头刚改判了一个?”那位话锋一转,“死刑。”

    “佟老的案子,证据扎实。”沈峰说,“改判,是依法。”

    “依法好。”那位点点头,“就怕依法依到一半,法,先累了。”

    “法不累。”沈峰说,“办案的人,也不累。”

    那位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喝茶。”那位提起壶,“这茶,三泡才出真味。怎么个宽法,我慢慢说。”

    “平调,升半级。”那位说得轻描淡写,“省里有个位置,闲差,体面。专案组办了这么久,也累了,换个人接手,一样办。”

    “一样办?”

    “一样办。”那位放下壶,“案子是公家的,谁办不是办。前程是你自己的。你不替自己想,没人替你想。”

    沈峰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

    茶汤清亮,一眼看得到底。

    “我师父那条路,窄。”沈峰缓缓抬起头,“我走惯了。”

    雅间里,静了。

    窗外的胡同里,有人吆喝卖糖葫芦,一声,又一声。

    “不急着回。”那位也不恼,提起壶,慢悠悠烫着杯子,“回去想想。茶,什么时候想喝了,随时来。”

    “茶是好茶。”沈峰站起身,“就是太烫。”

    那位笑了。

    “烫,才喝得慢。”

    沈峰走到门口,身后又跟来一句,慢悠悠的。

    “路还长,慢慢走。”

    那位送客,只送到雅间门口,不下楼。

    “下回喝茶,”他扶着门框,笑了笑,“把你师父那套酽茶的讲究,带来让我也尝尝。”

    “我师父的茶,酽。”沈峰站在楼梯口,“怕您喝不惯。”

    “喝得惯。”那位说,“我这辈子,什么酽的茶,都喝过。”

    “那您也该知道。”沈峰回过头,“酽茶,刮油,也刮心。”

    那位不恼,反而笑出了声。

    “去吧。”他摆摆手,“茶钱,记我账上。”

    ……

    与此同时,下午三点,看守所。

    巡查刚走。

    排头名靠着墙坐着,忽然抬头,跟管教要了根烟。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管教把烟递进去,“你可是仨月没抽了。”

    “忽然想抽了。”排头名点上,深吸了一口,“好烟。”

    “所里,能有什么好烟。”

    “好抽。”排头名吐出一口烟,眯着眼,“日子有头,烟没头。趁有头,抽一根。”

    管教听着别扭,又说不清哪儿别扭,摇摇头,走了。

    排头名把那根烟,抽得很慢,很慢。

    ……

    胡同口,车里。

    雷刚一脚油门,车子蹿出去老远,才敢开口。

    “怎么样?”

    “喝茶。”

    “喝什么茶!我问你谈什么了!”

    “谈我师父。”沈峰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从头到尾,一个案字没提。”

    “没提案子?”雷刚愣了,“那他请你喝的哪门子茶?”

    “提了就露了。”沈峰说,“他不提案子,是知道咱们手里的东西,比他想的多。”

    “多什么?底片都没了。”

    “底片没了,人还在。”沈峰眯起眼睛,“老柏在,杜三河在,排头名也在。三个活人,比一卷底片沉得多。”

    “那他图什么?”

    “图我。”沈峰说,“摘了我,专案组就散了架。架子一散,活人也好,死物也好,都没了主心骨。”

    “他开价了?”

    “开了。”

    “多大?”

    “平调,升半级。”

    “嚯。”雷刚从后视镜里瞪他,“你应了?”

    “我说,我师父那条路窄,我走惯了。”

    雷刚一脚刹车差点踩死。

    “怼得好。”他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这话提神。”

    “提神归提神。”沈峰闭上眼,“麻烦也来了。”

    他在心里把这一壶茶,一道一道地过。

    不封口,不威胁,只递价码,说明他不急。他怕的不是死物,是活的。老柏、杜三河、排头名,这三张嘴封不上。

    摘了我,证人就成了没娘的孩子。

    一个念头,像冰锥似的扎下来。

    他要动证人了。

    “调头。”沈峰猛地睁眼,“回专案组,通知韩检,证人那边,怕是要出事。”

    话没说完。

    车刚出胡同口,苏瑾的电话就炸了进来。

    她的声音,头一回发颤。

    “沈局,看守所刚报上来,排头名没了。”

    沈峰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自杀?

    又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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