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机,当天一早就上了技侦台。

    “机子查完了。”苏瑾把报告拍在桌上,“一部老人机,一张不记名卡。”

    “卡哪儿来的?”关组长问。

    “街边货,不登记,不记名。”苏瑾说,“激活时间,三年前。激活地。”

    她顿了顿。

    “云江。”

    “三年前就备下的卡?”关组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备了三年,就发过一条。”苏瑾说,“发完,卡就废了,再没开过机。”

    “收信那个号呢?”

    “也是不记名。”苏瑾摇头,“最后一次信号,挂在城南基站,凌晨三点四十一。之后,凭空消失。”

    “顺着号查机主。”

    “查不了。”苏瑾说,“没身份,没通话记录,没短信往来。这个号活着的全部痕迹,就是收了那两个字。”

    “城南基站,覆盖哪一片?”沈峰忽然问。

    “城南老工业区,外加高速南口。”苏瑾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范围太大,圈不住人。”

    “凌晨三点四十一,那个点儿,老工业区没人。”关组长说,“那就是高速口?”

    “不好说。”苏瑾摇头,“挂着基站,不代表人就站在基站底下。”

    “一句话,这条线,眼下是死的。”

    “死的也得挂在图上。”沈峰说,“死线,说不定哪天就活了。”

    关组长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这哪是查手机,这是查空气。”

    “他要的,就是查空气。”沈峰站在窗边,面上不动声色,“一部机子,两个字,牵着咱们满世界跑。”

    “云江那边,要不要加人?”苏瑾问。

    “先不动。”沈峰说,“他刚进去,外头的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咱们一动,他们就缩了。”

    ……

    讯问,上午九点开始。

    地点,留置点讯问室。

    那位坐在对面,还是那身整齐的衣裳,扣子还是系到最上头一颗。

    “姓名。”

    “我的说明里,都写了。”

    “集古斋文化研究会,你挂的什么职?”

    “我的说明里,都写了。”

    “香火钱的科目,你圈阅过没有?”

    “我的说明里,都写了。”

    韩若冰把一份材料推上桌。

    手写,小楷,整整三十页。抬头四个字,我的说明。

    “什么时候写的?”

    “写了两年。”那位掸了掸纸页,“改了十几稿。”

    关组长在旁边听着,头皮一阵发麻。两年前,这人就开始备这一天的材料了。

    “说说吧。”韩若冰翻开材料,“你写,交友不慎。”

    “是。姓唐的,我认他做晚辈,识人不明。”

    “你写,失察之责。”

    “是。底下人打着旗号在外头胡来,我失察。”

    “庙里销账,十一趟?”

    “不知情。”

    “琥珀胆碱?”

    “头一回听说。”

    “排头名的死?”

    “痛心。”那位垂下眼,“他是自己想不开。”

    “项德海呢?”

    “也是想不开。”

    “老马的死?”

    “哪位老马?”

    “周二贵的证词,顶名活人,钱从你这条线上走的。”

    “不认识这个人。”

    “向姐呢?”

    “没听过。”

    “机要室的小许,是你点的人?”

    “不记得了。”

    “登记册撕掉的那一页?”

    “什么登记册?”

    韩若冰问一句,他答一句。

    滴水不漏。

    结构上、链条上、指令上的事,一概不认。认下的,全是交友不慎、失察之责这种软话。

    讯问三个小时,笔录上,就多了薄薄几页。

    出了讯问室,关组长把笔录摔在桌上。

    “三个钟头,就问出这么几行字!”

    “不少了。”韩若冰翻着笔录,“他起码认了两样,交友不慎,失察之责。”

    “那两样,顶什么用?”

    “眼下不顶用。”韩若冰说,“等四线证据一条一条钉上去,这两样就是他自己的绞索。”

    “他就不怕咱们钉上去?”

    “他赌咱们钉不上去。”沈峰说,“他赌证据到他那层楼,就断了。”

    “那咱们偏要钉给他看。”

    “钉子有,锤子也有。”韩若冰合上笔录,“急什么。他备了两年的说明,咱们就陪他,一条一条地对。”

    ……

    回专案组的路上,关组长越想越不对。

    “他这叫什么路数?打失察牌?”

    失察,是把一座庙,切成一间一间的私事。香火钱,是底下人贪的。销账,是姓唐的干的。人命,是死者自己想不开的。每间屋都上了锁,钥匙,都不在他手上。顶层的指令,没有一条落在纸面上,没有一条有他的签字。

    “没有直接证据,那三十页,就是他自己给自己算的刑期。”

    “失察能判几年,他心里早就有数。”沈峰说,“他不是在认罪,他是在报价。”

    “报价?”

    “开个价,等你还。”沈峰眯起眼睛,“咱们要是接了这个价,这案子就到他这间屋为止,再也上不去了。”

    ……

    下午,韩若冰当场拍板。

    “查。凌晨三点四十到四点,谁有异动。”韩若冰环视一周,“短信发出去那一刻,谁动了,谁就有鬼。”

    排查结果,傍晚就出来了。

    “车站,码头,机场,那个点儿,没有系统内的人进出。”苏瑾念着单子。

    “各组驻地呢?”

    “省检驻地,全员在册。专案组驻地,全员在册。”

    “督察组驻地呢?”

    苏瑾的手,停了。

    “督察组驻地值班室,那晚少了一个人。”

    “少了多久?”

    “二十分钟。”

    “谁?”

    “对不上。”苏瑾摇头,“值班记录上写的是巡查,签了字,没留去向。我一对名册,那晚在岗的,个个都在。签字那名字,不是这屋里的。”

    “签的是个假名。”沈峰说。

    “对。”苏瑾的声音低下来,“人,眼下还没找到。”

    “二十分钟,够干什么?”关组长追问。

    “够收一条短信。”沈峰眯起眼睛,“也够烧一样东西。”

    “查笔迹,查那个假名。”

    “查了。”苏瑾说,“值班记录是真的,字也是真的,可那名字,对不上任何一个在岗的人。”

    “一个值班员,半夜消失二十分钟,没人看见?”

    “那晚专案组收网,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前街胡同。”苏瑾说,“驻地,空了。”

    “督察组那边怎么说?”

    “昨儿刚表的态,自清门户。”苏瑾说,“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他们组里,只怕比咱们还急。”

    “急就好。”韩若冰说,“急了,才会把人翻出来。”

    “这事要不要上会?”关组长问。

    “不上。”韩若冰摇头,“没影的事,先不外传。程序没走到,话先到了,那叫打草惊蛇。”

    这条线,先压下。

    ……

    夜里,沈峰一个人对着那部老人机,坐了半宿。

    一个问题,怎么想怎么别扭。他为什么不把手机销毁。

    穿戴整齐的人,写了两年说明的人,会平白留下一部手机。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看到这条短信,故意让我们盯着茶凉两个字,故意把云江,塞进我们眼里。跟着短信走,就是跟着他画好的道走。

    这是调虎离山。

    沈峰想到那一层,指节捏得发白。他真正要保的人,从来不用手机联系。

    人都进去了,还在给自己加戏。三十页说明是戏,两个字的短信也是戏。他人在留置点,棋盘外头的那只手,还没停。

    门开了,关组长披着衣裳进来。

    “还不睡?”

    “睡不着。”沈峰把老人机推过去,“你说,咱们要是顺着云江扑过去,会怎么样?”

    “扑过去,他就赢了。”关组长说,“他把咱们的主力调开,楼里剩下的线,就再没人盯了。”

    “可不扑呢?”

    “不扑,又怕真漏了东西。”关组长苦笑,“这一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就两头都来。”沈峰说,“明面上,一个人都不动。暗地里,让云江自己的眼睛,先睁着。”

    ……

    与此同时,城西看押点。

    闻老听完那位被收网的消息,半晌没言语。

    茶也不喝了,就那么坐着。

    送来的饭菜,搁在桌上,一筷子没动。

    “东家,多少吃一口?”看守的同志劝道。

    “没胃口。”闻老摆了摆手。

    “您这是替他难受?”

    “替他?”闻老哂然一笑,“我是替这座庙难受。梁都抽了,庙还立得住吗。”

    “他到底,还是自己走的日子。”闻老忽然又开口,声音是哑的。

    看守的同志没接话。

    “替我带句话。”闻老抬起头,“带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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