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

    忙音在审讯室里一声一声地撞,撞得人耳膜生疼。

    沈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

    妈那声惨叫还挂在他耳朵里,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耳道一直烫到心口。他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指节一片惨白。

    王凯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他眼眶是红的。老太太拿他当半个儿子,每回去家里,总要变着花样给他擀面条、烙盒子。现在老太太落在那帮亡命徒手里,他心里那股火,一点不比沈峰小。

    “沈局……”

    沈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全部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片冷。

    他转过身,看着瘫在审讯椅上的樊建国。

    刚才那通电话,樊建国也听见了。林浩拿老太太要挟沈峰,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问过他樊建国的死活。

    “听见了?”沈峰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会保你的东哥。在他的棋盘上,你连弃子都算不上。你就是一堆用来挡枪的垃圾。”

    樊建国浑身上下筛糠一样地颤。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他喃喃着,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他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一个都没有……”

    “现在醒悟,还不算晚。”

    沈峰双手撑上铁桌,身体前倾。

    “樊建国,你是聪明人。林浩把你扔了,你老婆现在就隔着两道门,等着检察官提审,你那几个账户天亮之前就会全数冻结。你现在只剩一条路:戴罪立功。”

    樊建国闭着眼,半天没动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时针压在四点整上。离林浩说的九点,还有五个钟头。

    “让我缓口气。”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虚得随时会断。

    王凯迟疑地看了沈峰一眼,把桌上的纸杯往前推了推。

    樊建国捧着杯子灌了半杯,水顺着下巴往领口里流,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峰,你们一直都搞错了。”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自嘲,“你们以为宏达的实控人是张彪,以为躲在暗处的林浩就是终极大老板。”

    “全错了。”

    “林浩只是一把刀。一把负责见血、负责平事的刀。真正握着这把刀的人,”樊建国一个字一个字地,“是刘东。”

    王凯手里的笔录本“啪嗒”掉在了地上。

    “刘东?!”他嗓门都劈了,“大东集团的刘东?那个十大杰出企业家、年年上电视捐希望小学的刘东?!”

    沈峰没说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从在那张基金会的登记表上看到这三个字起,他心里就有了影子。今天,影子落了地。

    云江市没人不知道刘东。白手起家,十年工夫把大东集团做成全市头号商业帝国,地产、金融、物流样样插一脚。电视上侃侃而谈,山里头捐了十几所小学,口碑好得能立牌坊。

    可沈峰的脑子里,这会儿翻出来的是另一档子事。

    三年前,档案室里锁着一份爆炸案的卷宗。目标名单上就有刘东。现场烧出来一具焦炭,案子按“刘东死亡”结了。

    结果三个月后,这位“死者”戴着墨镜出现在大东新项目的奠基仪式上,对着镜头笑,说自己死里逃生。

    案子被人从上面压了下来,卷宗锁进保密柜,那份死亡记录,到今天都没撤。

    一个“死”过一回的人,从此再没人敢查。

    沈峰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只是那条线查到一半,他自己脱了军装转来地方,再没人接着往下走。

    现在全对上了。

    “很难信吧。”樊建国看着他们俩的脸色,苦笑着摇头,“这就是他的高明处。他把自己包装成活菩萨,明面上的生意干干净净。脏活累活,全走宏达这种外围皮包公司。林浩,就是他养在暗处的一条狼。”

    “说清楚。”沈峰压着火,“他怎么把你们一个一个拉下水的?城建项目怎么垄断的?”

    “金钱开道,投其所好。”

    樊建国又灌了口水,开始倒豆子。

    “这人捏人性的弱点,一捏一个准。他从不直接送现金,嫌低级。他玩的是雅贿和暗股。”

    “城郊有个私人会所,叫‘水云间’。挂的牌子是高尔夫球俱乐部,实际上是他的权钱交易所。但凡被他盯上的官,只要进了水云间,没有一个能站着出来的。”

    “贪财的,他安排人去澳门赌场,给你洗出合法的筹码。好色的,会所有各国来的顶级外围。喜欢字画的更绝,他专门开了家拍卖行,你随手涂鸦的一张破纸,能给你拍出几百万。钱,就这么合法合规地进了你口袋。”

    “至于我……”樊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摸准了我老婆想去国外,摸准了我想送儿子上常春藤。学费他全包,我老婆名下那个境内账户,跟着就多出一笔一笔对不上的外汇。李家村的项目批给宏达,利润我抽五个点的暗股。”

    “畜生!”王凯一拳砸在桌上,纸杯跳起来,水浇了一桌,“为了拿地,他到底拉了多少人下水!”

    “浴池里那本账,记的都是些要用现金打发的边缘货色。”樊建国扯了扯嘴角,“真正核心的名单,在他自己脑子里,在他大东总部的保险柜里。他想拿的地,规划局、国土局、城建办,一路绿灯。谁敢挡道,他就让林浩去办谁。”

    “李村长,就是例子。”

    沈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一明一暗。刘东拿钱开路,林浩拿刀清障。云江的城建资源,就这么被这俩人当韭菜,一茬一茬割了十年。

    但他心里那根弦没松。

    太顺了。樊建国交代得太痛快,痛快得反常。

    “还有个事。”沈峰盯着他,“商业广场,今天上午九点的剪彩,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樊建国的脸又白了一层。

    “流血事件。”他嗓子发干,“刘东要逼市里那几个不肯点头的领导让步。从外地雇了几百号职业打手,扮成讨薪的农民工,剪彩的时候冲会场。到时候人一乱,踩都要踩死人。”

    王凯后背蹿起一股凉气。

    沈峰直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录音笔。

    时间、地点、手法,全有了。现在他手里捏着的,是半张云江黑网的地图。但光有这个还不够。要救妈,他得先攥住能跟林浩叫板的真筹码。

    “刘东的真账本在哪?”沈峰俯下身,“别跟我说在他总部保险柜里。那种地方,我们连门都摸不着。”

    樊建国沉默了几秒。

    “北郊,碧水庄园。”他哑着嗓子,“那是他招待核心圈子的私人酒庄。地下酒窖,最里面有一面橡木酒架,架子后面有个暗格,暗格里是个保险箱。他这些年所有的交易明细,全在里面。”

    “包括但不限于钱。”樊建国补了一句,“还有些东西,见不得光。”

    沈峰直起腰,转头看王凯。

    “你留局里坐镇。马上以专案名义向市委政法委和省院报备,同时联系市局李局长,请他们调巡特警和防暴支队,天亮之前把商业广场外围控制起来。那帮假农民工敢露头,一个都别放走。”

    “另外,请市局再派一队特警,便装,在造船厂外围隐蔽待命。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动。”

    “那你呢?”王凯急了。

    “我去碧水庄园。”沈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九点还有五个钟头。这五个钟头,是我把我妈活着换回来的全部本钱。”

    “沈局,太险了!”

    “险也得去。”沈峰把外套拉链一把拉到顶,“林浩点名要我九点一个人去船坞。我空着两只手过去,就是送死。”

    他走出审讯室,拐回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按下密码打开了墙角那台铁皮的枪柜。

    柜子里垫着绒布,黑色的九二式手枪静静躺在里面。上月跨省行动,省厅按备案批下来两支枪,枪证分离,一直锁在他这儿。

    他退出弹匣,验了一遍黄澄澄的子弹,“咔哒”一声推回去,插进后腰枪套。

    对付一条疯狼,先拔自己的牙,那是找死。

    楼下,专案组的精锐已经集合完毕。两辆越野执法车没开警示灯,引擎低吼着,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里。

    雨刮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摆。路面湿漉漉的,泛着黑亮的光。

    沈峰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退的灯影,一言不发。

    林浩,不管你变成了什么,今天必须有个了断。

    但在那之前,

    他要把你背后那张网,一寸一寸,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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