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3日,周三,下午五点半。

    天擦黑,办公室的灯光昏黄。

    沈峰坐在角落,捧着保温杯,看着像发呆。

    脑子里,正一遍一遍过着这两天记下的人和事。

    “哟,这不是咱们的‘特种兵’吗?”

    一个刺耳的动静打破安静。

    周强夹着烟卷,腋下夹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大摇大摆进来。后头还跟着俩年轻警员,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全办公室都抬了头。雷刚不在。老严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周副队。”沈峰起身,挂上招牌憨笑,“您有事儿?”

    “没事儿,考考你。”周强走到他桌前,屁股往桌沿上一坐,“听说你是沈建国的儿子?”

    爸的名字一出来,沈峰的睫毛动了一下,很快压住。

    “是。”

    “老沈当年是咱局里的神探,破案一把好手。”周强吐了个烟圈,眼神轻蔑,“可惜啊,虎父……未必有虎子。你这肩膀废了,脑子没跟着废吧?”

    这话一出,办公室的温度嗖嗖往下掉。

    小王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周队,沈峰刚来第三天,你这……”

    “闭嘴,没你事。”周强瞪他一眼,把腋下的档案袋“啪”地摔在沈峰面前。

    “既然你是老沈的儿子,又是特种部队回来的,想必有点真本事?”

    他拍着档案袋。

    “三年前,滨江公园,雨夜劫杀案。到现在没破,全局的一块心病。省厅专家都来看过,没揪出人。”

    “来,别说我欺负新人。就这些现场照片,你给我看。不用你破案……你只要能说出点门道,以后你在局里横着走,我周强喊你一声哥!”

    “要是说不出来……”周强嘿嘿一乐,“那就乖乖去后勤扫地,别占着刑警的茅坑不拉屎。”

    警员们呼啦围上来。

    这明摆着刁难。几张照片分析悬案?天方夜谭。

    老严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沈峰,欲言又止。

    他也想看看,沈建国的儿子,几斤几两。

    沈峰盯着桌上那个档案袋。

    他懂。周强立威。今天怂了,往后在刑侦队,他就真是个端茶倒水的废人了。

    想碰核心卷宗,先得露一手。

    “周队,您言重了。”沈峰不紧不慢拆开档案袋,“您要考,我就献丑。说得不对,大伙儿别笑话。”

    十几张照片倒出来。

    彩色的。雨夜拍的,光线差,噪点多。

    死者是个年轻女人,倒在灌木丛边,身下一大片血,让雨水泡得发暗。

    沈峰拿起照片。

    那一瞬,他眼里的浑浊褪了,又冷又准。

    猎人学校有门课,叫战地情报分析。教官甩过来一张糊成马赛克的卫星图,十秒内,说出敌方火力配置、撤退路线、指挥官习惯。

    跟那个比,这个现场,太清楚了。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周强看他捏着照片不动,以为他懵了,张嘴要损……

    “这张照片……”

    沈峰开口了。声音不大,稳得吓人。

    “拍摄时间,案发后两小时左右。雨停了,积水还没渗。”

    他指着一处水洼。

    “水洼边的泥,沉淀到这个程度,雨停大概在凌晨两点。案发时间,凌晨一点上下。”

    周强一愣,翻开卷宗扫了一眼。

    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凌晨十二点半到一点半。

    “蒙的吧?天气预报谁不会看?”周强哼了一声。

    沈峰没理,拿起第二张。

    伤口特写。颈部致命伤,创口边缘不整齐。

    “凶器不是匕首、水果刀这类直刃刀。”

    “啥?”周强一惊,“卷宗白纸黑字,利器割喉!”

    “是利器不假,但不是直刃刀。”沈峰指着创口边缘,“匕首、水果刀这些,刃口完整,切出来是平滑的。这道伤,边缘呈撕裂状的切割痕,说明刃上带了缺口。而且……”

    他眯起眼。

    “创口左深右浅,收尾有个上挑。凶手左撇子,反手握刀。”

    “啥东西反手握,刃口还带锯齿或者崩口?”

    沈峰抬头,看着周强。

    “生锈的美工刀。”

    “或者,修花木的鹰嘴剪,单侧刃。”

    满屋哗然。

    老严腾地站起来,几步跨过来,抢过照片凑到灯下。

    “神了……”老爷子喃喃,“当年省厅的痕迹专家做过模拟,结论就是残缺的壁纸刀!凶器没找到,一直没法定。”

    周强的脸开始挂不住:“就算猜对了凶器,能抓着人吗?”

    “能。”

    沈峰拿起第三张。现场全景。

    “周队,你们当年的方向,是不是锁在流浪汉、抢劫犯身上?”

    “废话!那种地方那种雨夜,不是他们是谁?”

    “错了。”

    “错哪了?”

    “看脚印。”

    沈峰指着照片角落一个极浅的印子,快被雨水冲没了。

    “前脚掌入土深,后脚跟浅。跑着呢。”

    “可你看步幅。”他拿笔一比,“成年男人跑,步幅七十到一米。这个,五十公分顶天了。”

    “俩脚印还不对称。左脚尖朝前,右脚尖朝外撇。”

    他抬头,环视一圈。

    “跑不快。走路右脚外八,步幅碎。”

    “再看鞋印。”他笔尖点在脚印上,“印子长二十六公分。人的脚长约占身高七分之一,留出鞋子的富余,身高一米七五上下。”

    “凶器是美工刀或修枝剪,案发在公园灌木丛。”他笔尖划到全景图边缘,“这具尸体躺的位置,正好卡在两个探头中间的盲区。不是常年在这片转的人,摸不熟这些死角……”

    沈峰的语速越来越快,逻辑成了一张网,唰地收紧。

    “不是流浪汉。”

    “是公园的绿化工,或者修剪树木的临时工。”

    “身高一米七五上下,左撇子,走路右脚外八,性格孤僻,对公园地形熟得闭眼都能走。”

    沈峰放下照片,看着目瞪口呆的周强。

    “周队,现在去查当年公园的临时工名单,重点筛走路右脚外八的……”

    “应该有惊喜。”

    死一样的静。

    只剩电脑主机的风扇声。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个新来的“残疾退伍兵”,三分钟,几张光线昏暗的彩色照片,把罪犯画像画到了骨头里。

    这哪是新兵?

    这是老刑侦!

    “啪!啪!啪!”

    掌声响了。

    老严。

    平时不苟言笑的老法医,激动得满脸通红。

    “好!好!好!”老爷子连说三个好,“后生可畏!”

    “老沈地下有知,得笑醒!”

    老严转头看周强,话里带上调侃。

    “周副队,咋样?人家这分析,有理有据。我看比当年专案组还细!”

    周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挖坑让人跳,人家跳出来了,顺手把他埋了。

    “哼……纸上谈兵谁不会。”他梗着脖子,底气明显虚了,“有本事把人抓回来。”

    “周队说得对。”沈峰立马收了锋芒,又变回那副憨厚样,“我瞎猜的。小时候听我爸讲故事听多了,瞎联系。抓人还得靠各位前辈。”

    他把档案袋恭恭敬敬递回去。

    “周队,您收好。”

    周强一把抓过去,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冲一个小警员吼:

    “小郑!去!把当年滨江公园所有绿化公司的名单调出来!重点查走路右脚外八的!”

    摔门走了。

    办公室里爆出一阵憋不住的笑。

    “牛啊兄弟!”小王冲过来,一把搂住沈峰脖子,“太给哥们儿长脸了!你看周强那脸,跟吞了苍蝇似的!”

    “沈峰,你在部队到底干啥的?这眼力也太邪乎了!”另一个老刑警也凑过来。

    “嗨,边境巡逻,看脚印抓偷渡的,看多了呗。”沈峰笑着打哈哈。

    只有老严,坐那儿,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爷子心里清楚,这绝不是“看脚印”三个字能解释的。

    那对创口的分析,对作案心理的拿捏,还有那一眨眼换了个人的气场……

    这小子,深不见底。

    “沈峰。”老严叫了一声。

    “严叔。”

    “往后别在角落缩着了。”老严指指自己对面的空桌,“搬过来。我这儿有些陈年旧案,你帮我参谋参谋。”

    这是一份认可。

    也是一张进核心圈的门票。

    沈峰心里一热,面上还是谦虚。

    “谢谢严叔提携。”

    他动手收拾东西搬家。

    搬的过程中,他感觉档案室门口那道视线又落过来了。

    陈志平还在低头写字。

    可敲键盘的节奏,乱了一拍。

    沈峰心里乐了。

    刚才那一出,打的是周强的脸。

    更是敲给暗处那条蛇听的……

    猎人不止会开枪。

    还会推理。

    你们藏得再深,我也一层一层,把你们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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