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机要会议室。上午九点。

    “沈峰,你想清楚,这颗雷现在就要引爆?”

    陆洪兵坐在长桌尽头,手指压着那份加急卷宗,目光从老花镜上沿扫过来。

    “陆检,这不是雷,这是迟到了九年的公道。”沈峰站在桌对面,指尖点着桌上那几样东西,“陈博的忏悔录像。当年的调度录音备份。他临终前签的认罪书。还有雨晴保管了九年的那个加密U盘,就是当年我爸亲手封进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教辅里的那份档案。四样东西,全对上了。”

    “现在的局很乱。陈天河没落网,财团的爪子还没剪干净。”陆洪兵看向韩若冰,“韩组长,你怎么看?沈建国这个案子一翻,当年那场草草的定性和追悼会就成了笑话。这不是查案,这是打很多人的脸。”

    韩若冰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

    “陆检,中纪委下来,不是照顾谁脸面的。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就没有障碍。沈建国案是财团一系列犯罪的源头,这个扣解不开,后面的仗没法打。”

    “好。”陆洪兵把卷宗一合,站起来,“十分钟后,大议事厅,上检委会。”

    大议事厅,九点十五。

    六名检委委员分列两侧,每人面前摆着那份申请。屋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我反对。”

    戴老花镜的孙副检先开的口。他管刑事申诉十几年,嗓子哑,调子却硬。

    “沈建国案当年是省厅、省检、交警三方会审定的性,铁证如山。死者血液酒精超标,白纸黑字写在尸检报告里。现在凭一个死人的一段录像,就要全翻?沈峰同志,你这是对法律严肃性的挑衅。”

    “孙副检,您既然提尸检报告,那咱们先看看陈博怎么说。”

    沈峰走到投影仪前,按下播放键。

    陈博那张枯瘦的脸占满了整面墙。音量拉到最大,每个字都砸在人耳朵里。

    “……沈建国的血样,是我带人从冷藏柜里调的包……那晚滨江路根本没有监控故障,是我亲手拔的电源……”

    视频放完,沈峰转过身。

    “孙副检,您说的铁证如山,是建在这些掉包和伪造上的。定性要是建在权力干预和物证造假上,推翻它,才是对法律最大的尊重。”

    “一面之词!”孙副检拍了桌子,“证人已经死了!谁能证明这录像不是刑讯逼供、不是神志不清的时候录的?”

    “我能证明。”

    韩若冰开口了。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红头,红章。

    “这段录像在中纪委专案组全程监督下完成,两名医生签字证明陈博录制时神志清醒。孙副检,您怀疑这份录像,是怀疑中纪委的办案程序,还是怀疑我韩若冰的职业操守?”

    孙副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挤出来。

    “还有异议吗?”陆洪兵环视全场,“沈建国案重启调查的申请,表态吧。”

    “我觉得……还是慎重。”另一名委员小声嘟囔,“定成他杀,就是省部级领导干预司法的大案,这个锅,咱们省检背得起吗?”

    “锅已经在那儿了。”陆洪兵哼了一声,“不是背不背的事,是它什么时候炸的事。沈峰,你说。”

    沈峰站直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九年前那个雨夜,我赶到滨江河滩的时候,我爸的遗体已经凉了。他后脑上有个钝器砸出来的坑,那不是车祸能撞出来的伤。可他们,赵刚,法医老刘,硬说那是撞在河底石头上的。一个滴酒不沾的人,硬被写成了醉驾坠河。”

    他往前走了两步。

    “这九年,我每天晚上闭眼,看见的都是太平间里我爸那张脸。今天各位要是说,这是酒驾,这是意外,那你们身上这身衣服,穿着不嫌沉吗?”

    没人接话。

    “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以儿子的身份,是以省反贪局副局长的身份。陈博供出了下达指令的代号,老K。这个人现在还坐在某个高位上,看着咱们在这儿吵。这份文件今天不签,就等于告诉老K:你赢了,权力可以抹掉一切罪恶。”

    沈峰停了一秒。

    “各位。签,还是不签?”

    大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几秒钟后,坐在首位的年长委员缓缓拿起了笔。

    “沈建国当年的战功,大家都清楚。九年前的定性,疑点确实太多。我同意重启调查,撤销原结论。”

    “同意。”

    “我也同意。”

    陆洪兵看着一个接一个落下的名字,拿笔的手有些发颤。他在最后一张审批单上签了字,又把印章重重按进印泥,盖在那张印着沈建国照片的公文上。

    钢印落下去,咔的一声。

    机要室外,上午十点半。

    沈峰捏着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红头文件,手指一直在颤。

    【关于沈建国同志死亡案的复查决定】:经复核,原定性证据存伪,撤销原酒驾定性,更正为疑似他杀,立重大刑事案件侦查。由省公安厅专案侦查一处牵头,成立“11·14”专案组,即日重启调查。

    “沈峰,这一天你等了多久?”王凯跟在旁边,眼圈红了。

    “三千多天。”沈峰盯着那个红钢印,声音哑得厉害,“每一天都像在火里烤。”

    “这只是入场券。”韩若冰站到他旁边,语气还是冷的,眼神却软了半分,“翻案只是开始。老K看到这份文件,会比陈天河更疯。”

    “让他疯。”沈峰把文件收进怀里,“不怕他动,就怕他不死。”

    陆洪兵办公室,十点四十五。

    陆洪兵端着一杯凉透的浓茶,看沈峰进门,抬手示意关门。

    “文件拿到了,心里舒坦点了?”

    “这是对我爸的交代。对那帮人,只是个开头。”

    “你知道这份文件签出去意味着什么吗?”陆洪兵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记录纸,“就在刚才,省委办公厅连打三个电话,质问我为什么不先知会常委会就翻案。沈峰,你现在的压力不来自陈天河的子弹,来自整个权力中心的排挤。”

    “我不怕排挤。我就怕真相烂在档案袋里。”

    “有种。”陆洪兵点了根烟,猛嘬一口,“梁为民那边通过省政法委递了话:为了稳定,翻案的消息先别对外公布。你的意思?”

    沈峰腾地站起来。

    “不公布?九年前他们匆匆定性,追悼会差点不让开,把‘酒驾违纪’的屎盆子扣在我爸头上,让他死了都背着骂名。现在证据确凿,凭什么不公布?陆检,我要求省检官网和政法时报头版同时发公告。我要让全省人都看见,沈建国不是酒鬼,他是被谋杀的英雄。”

    “你这是逼梁为民跳楼。”

    “他不跳,我就亲手送他下去。”沈峰盯着他,“陆检,这九年我活得像条狗,就等这一天。您不批,我带着文件去省委门口拉横幅。”

    “行了,别冲我嚷。”陆洪兵瞪他一眼,嘴角却翘了一下,“宣传处已经联系媒体了。今天中午十二点,长宁午间新闻头条。韩组长也把决定书同步报燕京了。”

    沈峰怔了一下,胸口那口浊气缓缓吐出来。

    “谢谢陆检。”

    “谢韩组长吧。没她在那儿镇着,那几个老顽固没那么容易松口。”陆洪兵弹了弹烟灰,“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梁为民会把所有的人脉都翻出来反扑。你打算怎么接?”

    “我去见一个人。”沈峰眯起眼,“马向东。”

    省城第一羁押所,下午两点四十。

    羁押室的电视开着,女主播正播政法简讯。

    “……今日,省检察院发布公告,撤销沈建国案酒驾身亡原定性,正式启动刑事谋杀案侦查程序。据悉,该案涉及重大司法舞弊……”

    马向东手里的饭勺啪嗒掉在地上。他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翻案了……”他喃喃着,整个人筛糠一样颤,“真翻过来了……”

    “马市长,这新闻,看着眼熟吗?”

    沈峰的声音从铁门外飘进来。他推门进屋,把那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马向东面前。

    “沈……沈局长。”马向东瘫靠在墙上,“你赢了。可梁老……梁老死也不会让你查下去的。”

    “他死不死是他的事。你想不想活,是你的事。”沈峰坐下来,语气平得吓人,“马向东,陈天河自身难保了。九年前那晚,配合赵刚改报告、给陈博递酒精血的是你。陈博死前全交代了,录像、录音,一样不缺。”

    “我……”

    “你现在不开口,我爸这个他杀案的主谋位置,就得你来坐。”沈峰往前倾了倾,“杀害警察,主谋。你自己掂量,够不够上刑场。”

    “我不是主谋!”马向东尖叫起来,“我是被逼的!是梁为民!那晚是他亲自给我打的电话!他说沈建国手里有一份能让全省官场地震的名单,必须截住他!”

    “名单在哪儿?”

    “被黑蝎子抢走了!”马向东语无伦次,“抢完就交给了陈天河,锁在北郊化工厂的地堡里,防爆保险柜!那儿是他们了结脏活的地方,养着一队雇佣兵!你爸生前觉出不对,先把一份抄本封进了自己墓里,陈天河盯着那座墓九年,拿到的顶多是个影子。可原件,沈峰,原件就在那儿,你爸拿命换的那份名单就在那儿!”

    沈峰缓缓站起来。

    化工厂,地堡。侦察了一个星期的那处窝子,原来藏着这个。

    “王凯。”他转身往外走,“通知陆检,申请搜查令和抓捕令。武警围而不打的那个窝子,现在我们有底气进去了。特警突击组,全员待命。”

    “沈局,什么时候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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