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2日,周二,中午十二点。

    滨江分局机关食堂。

    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叮咣乱响。空气里飘着红烧茄子和海带排骨汤的味儿。

    沈峰端着餐盘,跟在小王后头,找了个靠窗的座。

    打从他进食堂那一刻起,就觉得不对。

    原本乱哄哄的食堂,静了那么一瞬,很快又吵起来。可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跟细针似的,扎在他背上。

    “哎,那个就是新来的?”

    “对,一中队的。叫沈峰。”

    “沈峰?耳熟……想起来了!沈建国的儿子!”

    “嘘……小点声!沈建国当年那事儿……还没定论呢。”

    隔壁桌几个女警压着嗓子嘀咕。

    沈峰听力是练过的,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他面不改色,低头扒饭。

    米有点硬,菜有点咸。比猎鹰的伙食差远了,可比丛林里啃树皮,这是山珍海味。

    “别理她们。”小王把块排骨夹他碗里,压低声音,“局里就这样,屁大点事半天传遍。你是沈建国的儿子,又是特种兵转业,大伙儿好奇。”

    “没事王哥,我习惯了。”沈峰憨厚一笑,故意把背佝偻了一点。

    活脱脱一个让生活压弯腰的退伍兵。

    这时,一个端着餐盘的中年警察走过来。

    头发花白,人清瘦,警服旧了但洗得干净,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这儿有人吗?”

    “哟,严叔!没人没人,您坐!”小王赶紧起身,转头招呼沈峰,“快叫人,咱队的老法医,严叔。”

    沈峰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坐坐坐,吃饭不讲这套。”老严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一双浑浊的老眼,落在沈峰脸上。

    看了足足十几秒。

    “像。”老严忽然叹气,“真像。”

    “尤其这眉眼,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模子。”

    沈峰心里一动。

    “严叔,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老严苦笑,抿了口汤,“当年我在法医室,你爸在刑警队。大案子,都是我俩出现场。他抓人,我验尸。搭了十几年。”

    老严的眼神飘远了,又是怀念,又是伤感。

    “你爸是个好人,也是个硬骨头。只可惜……”

    他摇摇头,没说下去,拿筷子点了点沈峰的餐盘。

    “既然回来了,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但也别太……别太倔。”

    话里有话。

    沈峰听懂了。

    别太倔……是劝他别像他爸那样死磕?还是提醒他,这局里的水,深?

    “谢谢严叔教诲。”沈峰恭敬点头。

    “切,啥像不像的。”

    一个刺耳的声音插进来。

    隔壁桌,一个板寸头刑警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严叔,都啥年代了,还翻那些老黄历。再说,当兵的和当警察,能一样吗?”

    那人斜眼扫了沈峰一眼,目光在他“受过伤”的左肩上停了一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

    “特种兵厉害,那是杀人的本事。咱刑警队是办案的,讲证据,讲逻辑,讲脑子。”

    “把一个身体残疾、没干过刑侦的退伍兵塞进来,不是给队里添乱吗?到时候出任务,还得有人分心照顾他。”

    话很难听。

    食堂的空气都僵了。

    小王脸上挂不住,小声跟沈峰咬耳朵:“别理他。二中队副队长周强,业务尖子,人傲得很。一直想调市局,这回名额让人顶了,正窝火呢。”

    沈峰看了周强一眼。

    三十来岁,一身腱子肉,眼神精明带傲。手腕上一块天梭表,脚上一双限量款耐克。

    一个基层刑警,这行头,超标了。

    沈峰没恼,反而堆起了一脸讨好的笑。

    “这位领导说得对。”他放下筷子,一脸诚恳,“我就是个大老粗,除把子力气啥也不会。以后跟各位前辈多学。能给大伙儿打打下手、跑跑腿,就知足了。”

    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周强愣了一下。

    “哼,算你识相。”他端起盘子走了,“别拖后腿就成。”

    沈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凉了凉。

    心里,一份侧写档案自动生成。

    目标:周强,二中队副队长。

    性格:自负,急躁,想往上爬。

    疑点:行头超收入。对“空降兵”敌意大……怕我抢了他的道?

    备注:重点观察。看他是不是已经让人喂熟了。

    “沈峰,你脾气真好。”小王替他抱不平,“换我早怼回去了。”

    “新来的嘛,和气生财。”沈峰笑笑。

    老严一直没吭声,静静看着他。

    这会儿开了口:“小沈,你左肩的伤,咋弄的?”

    “演习出了岔子,肩膀被穿了个窟窿。”沈峰把编好的词儿拿出来,“伤了神经,拿枪手抖。”

    “哦。”老严点点头,看似随意,“那往后得当心。咱这行,有时候也得拼命。手一抖,命就没了。”

    “我会小心的,严叔。”

    ……

    下午一点半。

    办公室午休,安静,就剩零星的键盘声。

    沈峰坐在角落,没睡。

    手里捧着本刑法,装学。余光,把全屋扫了一遍。

    大队长雷刚,在里间打电话,嗓门老大,跟媳妇吵孩子补习班的钱。

    侧写:糙汉子,家里压力大,手头紧。嫌疑,低。

    内勤刘梅大姐,刷淘宝,跟人唠八卦。

    侧写:局里的情报中转站。没城府。

    周强,不在,据说去市局送材料了。

    侧写:行踪飘,社会关系杂。

    沈峰的目光挨着个儿过,一个不落。

    突然。

    后脖颈一紧。

    有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是周强那种带刺的,也不是老严那种掂量的。

    是观察。

    冷静,隐蔽,甩都甩不掉。

    像草丛里盘了条蛇。

    沈峰没回头。

    他保持着看书的姿势,稍微挪了挪坐姿,借着桌上不锈钢保温杯的反光,往后瞄。

    侧后方,档案室门口那个工位,坐着个不起眼的男人。

    三十五六,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低头写材料。

    扔人堆里三秒就找不着的那种。背景板。

    可在保温杯那团模糊的倒影里,沈峰看得真真的……

    那人正借着电脑屏幕的反光,偷瞄他!

    而且沈峰挪坐姿的一瞬,那道视线立刻收了,快得没边。

    不是练过的,根本察觉不了。

    目标:身份待查。

    特征:极度低调,反侦察意识极强。

    疑点:全办公室都在摸鱼,就他在干活……装的。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警惕。

    这谁?

    沈峰放下书,伸了个懒腰,端着水杯晃到小王跟前。

    小王趴着睡觉。

    他拍了拍。

    “嗯?咋了?”小王迷迷糊糊抬头。

    “王哥,问个事。”沈峰压着嗓子,“档案室门口,戴眼镜那位,谁啊?”

    小王顺着他眼神瞟了一眼,揉揉眼。

    “哦,老陈啊。”

    “老陈?”

    “陈志平。咱队的‘笔杆子’,写材料整档案的。”小王打个哈欠,“闷葫芦一个,一天说不了一句话。老实人。咋了?”

    “没事,看他一直忙,想打个招呼。”

    “嗨,别理他,那人怪得很,除了雷队跟谁都不亲。”小王摆摆手,又趴下了。

    陈志平。

    老实人?

    沈峰端着水杯,看似随意,打陈志平工位边路过。

    陈志平低头写结案报告,字工工整整,聚精会神,压根没抬眼。

    可擦身那一瞬,沈峰的鼻子捕到一缕味儿。

    很淡,让满屋的烟味盖着。

    古龙水。

    还是高档货。猎人学校那个欧洲教官身上,就是这味儿。

    一个拿死工资、闷头写材料的基层刑警,喷几千块一瓶的进口古龙水?

    有意思。

    沈峰回到座位,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

    他看着那个还在低头写字的背影,心里透亮。

    这刑警队,面上是个烟火气十足、松松垮垮的基层单位。

    水面底下,有暗流。

    周强是明面上的恶犬。

    这个陈志平,是暗处的蛇。

    说不定……

    当年那只鬼,就在这屋里。

    “行啊。”沈峰把水杯放下。

    “第二天上班,就有收获。”

    他翻开刑法,继续装他的大老粗。

    ……

    同一时刻,三楼另一头。

    陈志平起身去了趟厕所。

    隔间里,他反锁上门,拨了个电话。

    “喂。沈建国的儿子,分到咱队了。”

    “看着像个废物。肩膀是废的,见谁都点头哈腰。”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嗯。我先盯着。”

    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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