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市公安局,八楼作战指挥中心。

    11月30日,上午十点。

    偌大的指挥中心,气氛沉得能压出水来。巨大的电子屏上没挂交通流量图,并排摆着三张案发现场的照片。

    三张照片,三个不同的地点,一模一样的残忍。

    受害者都是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女性,全部深夜在自己住处遇害,尸体都是在各自的家中被发现的。

    “这是本月内的第三起。”

    雷刚站在汇报台前,嗓子哑得厉害,眼底全是血丝。激光笔的红点,落在照片上受害者的颈部。

    “伤口深度几乎一致。一刀,切断颈动脉和气管,失血性休克致死。凶手心理素质硬得反常,而且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最关键的是……”

    雷刚停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三名受害者的右手食指,全部被齐根切走。现场,找不到断指。”

    “三名受害者素不相识,年龄、职业也凑不到一块。可技术队把她们的社会轨迹并排放,出来一个共同点……遇害前一个月内,三人都在云江新苑那片拆迁安置区附近出现过。”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

    坐在首位的赵刚,面色严峻。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今天穿了身熨得笔挺的警服,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一副临危不乱的统帅派头。

    “同志们,这是挑衅。”

    赵刚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年终维稳的节骨眼上,在云江市的眼皮子底下,一个月杀三个。这不只是谋杀,这是往法律的脸上抽!”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嗡嗡响。

    “省厅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现在我宣布,成立‘11·29特大连环杀人案专案组’,我亲自任组长。刘大炮同志,刑侦支队的同志,全员取消休假,给我顶上去!”

    沈峰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手里捏着笔记本,看着像在认真记,余光却一直钉在赵刚脸上。

    他在数赵刚的小动作。

    赵刚表现得义愤填膺。可在沈峰看来,那股悲愤太“标准”了,像一场排练好的戏。

    尤其是雷刚提到“断指”的时候……赵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了一段固定的节奏。

    沈峰的心动了一下。

    那个节奏,他在猎人学校的心理课上学过。一个人试图压住某种兴奋、或者某种早已知道的结果时,就会有这种补偿性的小动作。

    “这案子,不干净。”

    沈峰在心里记了一笔。

    更巧的是时间点。

    他刚从档案室那条线摸到门把手,雨晴的账本刚递到手,滨江路11号盖板底下的东西还没挖……昨晚,第三具尸体就出来了。

    云江这潭水,被人扔了颗炸弹。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血淋淋的连环杀人案吸过去了。那些真正致命的动作,正好趁黑下手。

    “赵局。”

    沈峰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满屋子的高级警官和老刑警,齐刷刷回头,看这个角落里的年轻人。

    雷刚一愣,拼命给他使眼色,让他坐下。这种级别的会,一个刚转业的新人,没有说话的份。

    赵刚也转过头,镜片后面,露出个玩味的笑。

    “哦,沈峰啊。你有话要说?”

    沈峰绕开椅子,大步走到会议桌前,敬了个礼。

    “赵局,各位领导。滨江分局刑警沈峰,申请加入专案组。”

    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我就想顺着雷队这个共同点,往下钉一颗钉子。三个跟彼此毫不相干的人,临死前都绕着云江新苑那片工地转。这不叫巧合。”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你是说,凶手跟拆迁补偿有关?”一个支队的老刑警问。

    “不。”

    沈峰摇头。

    “我是想说,那片是恒泰集团的项目中心。凶手对那里的地形熟得反常……熟到能避开每一个正在施工的监控探头。”

    他故意把“恒泰”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刚的眼角抽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小沈啊,你的积极性,我理解。你的推理能力,我也听说了。”

    赵刚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压力却不容拒绝。

    “可这是特大杀人案。凶手极其残暴,可能持有武器。你还是个新人,身上还有伤……”

    “赵局,我申请去第一线,搜捕伏击组。”

    沈峰打断了他,眼睛直直地看过去。

    “特种部队出来的。抓捕这种事,我有经验。”

    两人对视了三秒。

    空气绷得像根弦。

    赵刚突然哈哈大笑,转头看刘大炮。

    “大炮啊,你带的兵,是有股子虎气。老沈当年也这样,哪儿危险往哪儿钻。”

    刘大炮脸上一阵尴尬,心里替沈峰捏了把汗。

    “行吧。”

    赵刚转回头,眼神深了下去。

    “既然你有这个心,我破格准了。沈峰,编入抓捕一小组,跟雷刚。但我有个要求……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意气用事。”

    “是!保证完成任务!”

    沈峰敬礼,转身走向雷刚。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挤进了风暴眼。

    赵刚一定会派人盯他,甚至会借着这个危险的案子给他下套。

    可这正是他要的。

    只有贴着风暴眼,才能看清是谁在摇扇子。

    ……

    散会,雷刚一把拽住他。

    “你疯了?”

    雷刚压着嗓子,一脸急。

    “知道这案子多凶吗?杀人不眨眼,手法老到,一点有效dNA都没留。最后抓捕的时候,最容易出大事!”

    “队长,我心里有数。”

    沈峰拍了拍他的手,神色冷静得反常。

    “你没发现吗?赵刚答应得太痛快了。”

    雷刚一愣。

    “什么意思?”

    “他想让我‘意外殉职’。”

    沈峰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热血新人,在抓捕凶犯时英勇牺牲……多完美的结局。既能除了我这个麻烦,又能给他挣一个‘爱护烈士子女’的美名。”

    雷刚的后背蹿起一层凉气。他四下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低声吼:

    “知道是套,你还往里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沈峰看着他。

    “队长,帮我个忙。三个受害者的详细背景,我要一份。不光是局里档案那些……她们生前所有的社会关系,尤其是跟恒泰沾过的边,都要。”

    雷刚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真跟你爸一个德行……行,材料我偷偷给你。但你自己小心……陈志平那小子,一直在瞄你。”

    “知道。”

    ……

    当晚,云江某老旧小区。

    雨下得淅淅沥沥,把整座城市泡得阴冷。

    沈峰一身黑便装,兜帽压得很低,出现在第二名受害者的家属楼下。

    他兜里揣着雷刚给的复印材料。

    上楼前,他给雷刚发了条定位。队长嘴上骂他胡闹,到底还是信了他这一回。

    材料里有一个被警方漏掉的小细节。

    第二名受害者叫苏曼,自由撰稿人。半年前,她发过一篇“空壳公司洗钱”的深度报道。稿子很快被全网删干净了,可她电脑备份的采访笔记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天际建设。

    雨晴那份U盘账本里也出现过它……恒泰养在省城的另一只白手套。

    天龙贸易,天际建设。一个在云江,一个在省城……一个妈生的两只壳。

    沈峰走进楼道。

    灯坏了好几个,声控的,拍巴掌都不亮。

    刚要上二楼,一种战场上淬出来的第六感,让他钉在了原地。

    上方,三楼的阴影里,有人。

    呼吸很轻,若有若无。

    还有金属蹭过布料的细响。

    沈峰的手摸向后腰。他现在不能配枪,但随身带着那把格斗匕首。

    “谁?”

    阴影里,一个人影慢慢踱了出来。

    深蓝色雨衣,手里提着个医用冷藏箱。

    昏暗的光线下,那人的眼睛透着一股死气,嘴角挂着点说不清的笑。

    正是目击者描述过的那个黑影。

    “终于来了。”

    那人看着沈峰,嗓子哑得像铁片互磨。

    “第四根手指……你的,看起来很强壮。”

    沈峰的呼吸一沉。

    第四根?

    警方公布的受害者,只有三个。

    这意味着什么……三条人命之后,下一个,轮到了他。

    对方手里,有一份早就排好的死亡名单。

    那人不等沈峰反应,右手一甩,一把细长的手术刀划破黑暗,直取咽喉。

    沈峰侧头让过,一记摆拳轰向对方腹部。

    对方腰身一拧,以一个绝不常见的角度滑开,手术刀反手一撩,在沈峰袖口留下一道口子。

    高手。

    沈峰心里一凛。

    这种搏杀路数,不是普通杀人犯练得出来的。那是经过极端残酷训练的……

    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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