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分局,刑侦大队会议室。

    2016年12月12日,上午9点。

    窗外的冷雨没完没了,阴气顺着窗缝往里渗。会议室里的空气,比这鬼天气还沉。

    雷刚坐在主位,脸色严峻。沈峰坐他左手边,头上贴着纱布,脸有点白,眼睛却亮得吓人。长桌两侧坐满了队里的骨干:周强在,几个老资格刑警在,管后勤和证物的老前辈吴长河也在。

    “同志们。”

    沈峰站起来,声音沉稳,听不出半点带伤的虚。

    “经过两天的技术追踪和线人情报,刀疤的确切藏身地,锁定了。”

    全场唰地静下来,所有目光钉在沈峰身上。

    沈峰走到挂图前,抓起红笔,在北郊一个偏僻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红星废弃机械厂。”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厂房,地形复杂,地下防空洞四通八达。线人确认,昨晚有人往那儿运了大量食物和药品。刀疤断了腿,得有人伺候,那儿是绝好的窝。”

    说到这儿,沈峰故意停了停,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鉴于上次行动泄密的教训,这回咱们换个玩法。具体部署我不说,只定一个时间。”

    他竖起两根手指。

    “后天凌晨,全员出击。”

    “为什么后天?”周强皱眉,“既然锁定了,为什么不今晚就动?夜长梦多!”

    “问得好。”沈峰看着他,笑了笑,“机械厂外围有他们的暗哨。我们得调特警队的无人机做红外侦察,先摸清暗哨的点位,才能保证一网打尽。”

    “另外,这次行动列为绝密。”

    雷刚接话,语气森然:“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离开警局。手机发还给你们,但全部接受技术科的实时信号监控。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别怪我雷刚翻脸不认人!”

    “散会!”

    ……

    深夜,12月13日凌晨2点。技术监控室。

    分局最隐秘的角落,只有局长和几个核心人员有权限进。

    屋里就三个人:沈峰、雷刚,技术科最信得过的一位老专家。

    屏幕上几十个绿色光点,每个光点是一名警员的手机信号。

    “沈峰,这招真管用?”雷刚焦躁地来回踱步,“手机全监控了,那内鬼就是想报信,也不敢顶风上吧?”

    “正因为我们盯死了‘手机’,他才会露马脚。”

    沈峰坐在监控台前,戴着耳机,稳得像块冰。

    “队长,这人能在咱们眼皮底下藏这么多年,谨慎到骨子里了。他肯定有第二套通讯方案,一套我们监控不到的方案。”

    “比如老式无线电,比如藏在哪个角落的黑卡机。”

    沈峰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光点。

    周强的信号,一直在二中队办公室,没挪过窝。

    “周强没动静。”雷刚瞥了一眼,“看来不是他?”

    “我之前疑他,就是因为他表现得太急切。可有时候,跳得最高的那个,恰恰是给真鬼打掩护的幌子。”沈峰的目光深下去,“真正的内鬼,应该是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信、都敬重、都会下意识忽略掉的人。”

    话音刚落。

    老专家突然指着音频波段图:“有了!”

    “大楼顶层天台,抓到一段异常的加密卫星信号!频率压得很低,不专门盯这个波段,根本发现不了!”

    “天台?”雷刚一愣,“这大半夜的,谁跑天台上去?”

    沈峰霍地起身,抓起桌上的配枪。

    “鱼咬钩了。”

    “监控室继续盯。队长,跟我上天台。脚步放轻,别惊了他。”

    ……

    顶层天台。

    雨停了,风很大。寒风打着旋,从蓄水池和通风管道之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一个裹着警用大衣的佝偻身影,缩在巨大的冷却塔后头。

    他手里攥着一部砖头一样的老式卫星电话,压着嗓子,急急地对着话筒说话。

    “……听着,消息确凿。沈峰锁定了红星机械厂。不是今晚,是后天凌晨。你们有一整天的工夫撤。”

    “对,这回是真的。那小子在会上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特警队的无人机调动令我都瞧见了。”

    “赶紧走!换个地界,最好出省!这小子太邪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嗓音刻意压着,可那股子沧桑的沙哑,还是顺着风飘了出来。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那。

    躲在楼梯口阴影里的雷刚,身子狠狠一震,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敢信。

    他下意识就要冲出去,被沈峰一把按住。

    沈峰冲他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拔出录音笔,打开,猫着腰向那个身影摸近。

    “……我知道,我知道。赵局那边我来交代。行了,挂了,这电话不安全。”

    身影挂断电话,长出一口气,正要抠电话卡销毁。

    “啪。”

    一只铁钳般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稳稳扣住他的手腕。

    “是不安全。”

    沈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比这冬夜的风还冷。

    “因为这通电话,是你这辈子打的最后一通了。”

    那个身影剧烈地一抖,卫星电话哐当砸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头。

    天台上月光稀薄,照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平时总挂着慈祥笑的那张脸。

    吴长河。

    刑侦大队一级警督,管后勤保障和证物的老前辈。

    全队上下,谁见了他不尊一声“吴叔”。

    他在警队干了三十年,兢兢业业。当年,他还是沈峰父亲沈建国的搭档之一。

    “吴叔?!”

    雷刚从阴影里冲出来,双眼赤红,嗓子都在抖。

    “怎么是你?!怎么他妈的会是你?!”

    雷刚接受不了。这个平时给他们热饭、缝作训服,每次行动前都挨个叮嘱注意安全的老好人,竟然是那个害死无数线人、让一次次行动扑空的鬼!

    吴长河看看雷刚,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沈峰。

    那张慈祥的脸,这会儿被惊恐和羞愧拧成了一团。

    “刚子……小峰……”

    他的嘴唇哆嗦着。

    “你们……怎么上来了?我……我上来抽根烟……”

    “抽烟,用卫星电话抽?”

    沈峰弯腰捡起电话,按下重拨。

    没接通。可屏幕上那个加密号码,正是刀疤那条线的加密号。

    “吴长河。”

    沈峰直呼其名,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看透世态的悲凉。

    “上午开会,我说出‘红星机械厂’的时候,所有人都兴奋,只有你,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叉。”

    “那时候我就起疑了。”

    “可我不愿信。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爸走的时候,你在灵堂上哭晕过去过。”

    沈峰一步步逼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火:

    “告诉我为什么!我爸拿你当兄弟,你就是这么对他儿子的?!”

    吴长河靠着冰凉的墙,身子跟一滩泥似的往下出溜。

    他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对不起老沈……我对不起这身警服……”

    “可是小峰啊……我没办法啊……”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零八年那会儿,我儿子做生意被人骗了个精光,欠了头一笔债。不多,几万块。是赵刚帮着平的。我当时还念他的好,拿他当恩人……”

    “后来你爸出事,他让我‘顺手’把值班记录、把档案室的出入库底单抹干净。就从删掉那些记录那天起,我算上了他的船,再也下不来了。”

    “再往后,我想给儿子捞回点本钱,鬼迷心窍钻进地下赌场……欠了八十万。是刀疤替我还的,还塞给我二十万。赵刚不骂不罚,反倒夸我儿子有出息,说能安排进市局……小峰,那是张网啊,越挣扎缠得越紧,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赌博。”

    雷刚气得一脚踹在铁栏杆上,哐的一声巨响。

    “又是赌博!陈志平是赌,你也是赌!赵刚就拿这一招,毁了多少好警察?!”

    沈峰冷冷看着吴长河。

    “所以,当年我爸那场车祸,你知道内情。对不对?”

    这一问,直捅命门。

    吴长河的身子霍地僵住,眼神开始躲,那股恐惧比刚才被逮现行还深。

    “不……那个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在撒谎。”

    沈峰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吴叔,你以前教过我,人说谎的时候,眼珠子会往右上瞟。你刚才,瞟的就是那儿。”

    “我爸出事那晚,值班记录是你做的。后来档案室卷宗丢了,出入库记录被人抹得干干净净,也是你借着职务之便,替赵刚擦的屁股。对不对?”

    一句接一句,跟连珠炮一样轰在吴长河的心理防线上。

    吴长河抖着,嘴唇嗫嚅,天人交战。

    终于,他跟塌了架子一样,一把抓住沈峰的手臂。

    “小峰……别查了……真的别查了……”

    “当年你爸……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不光是赵刚,还有……还有……”

    他的声音压到极低,带着一种渗进骨髓的惧。

    “还有省里的人。”

    “那把枪……你爸那把64式,确实没掉进江里。出事后,有人头一个赶到现场,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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